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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找到K专员的时候,他正蜷缩在27号设施群地下第四层的旧档案室里。那是连通风管道都绕开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味道。他的制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肩章上的识别码被什么东西烧掉了一半,只剩“CN-02”几个字符勉强可辨。
第一个发现他的是第53号护送小组的一名列兵。当时列兵正在执行行动的收尾工作,逐一清查设施群废弃区域,确保没有任何独裁派遗留的监听设备。列兵的手电筒光柱扫过角落里那团蜷缩的身影时,他以为那是一堆旧军服。直到那团军服发出了一个声音——
不是求救,不是呻吟,而是一种接近满足的叹息。
他立刻叫来了医务官。
医务官为他做了快速扫描。结果是令人困惑的:这名男性大约四十五岁,身体上没有致命创伤,没有中毒迹象,没有异常感染的典型标记。他的生命体征平稳得近乎不正常——心率每分钟二十八次,呼吸浅而均匀,血压在正常值下限徘徊。仿佛他的身体正在执行某种精确的低功耗协议。
但他不醒。
“给他注射过拮抗剂了吗?”赶来的干预小组组长问道。
“注射了。针对我们已知的十一种镇静类异常的拮抗剂,全部无效。”
医务官合上了扫描仪,“他不是被麻醉的。他是自己睡着的。”
他们将K专员转移到第三医疗区。在随后的四十八小时里,三名医师、一名神经异常专家和一名被放逐者之图书馆借调的文献学者轮流对他进行了检查。结论仍然一致:他没有生病,没有受伤,没有受到任何已知异常项目的强制影响。
文献学者提出了一个不同的角度。学者在K专员的左前臂内侧发现了一串纹身般的编码,那是一种旧式的混沌分裂者身份标记法。在场人除了K专员没人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他们在旧档案室深处找到了更多线索。一个被藏在墙壁夹层里的金属箱,里面装着一沓手写日记。日记的署名已经模糊,但从内容可以推断,作者正是眼前这个沉睡的所谓K专员的这个人。记录的时间跨度从1987年到2018年,最后一篇停在一个突兀的句子上:
“他们让我销毁它。我说我销毁了。我没有。它不该被销毁。他不该。”
日记里反复提到一个代号为“安眠-0”的个体,是最初安眠计划唯一成功的实验体。安眠-0被植入了能够长期维持神经可塑性的改造细胞,可以在极端心理创伤后进入深度自我修复状态——这种状态可能持续数年,甚至数十年。独裁派认为这意味着该实验体在修复期间完全失去战斗力,因此要求销毁。项目负责人表面上执行了销毁命令,实际上将安眠-0转移到地下废弃区域,藏在档案室的假墙后面。
而K专员他自己,也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一直守在那里。
日记后面几页记录了他的等待。没有对话,没有回应,只有他定期检查安眠-0生命体征的枯燥记录。长达三十年的监测数据,全是平稳的呼吸、平稳的心跳、平稳的脑波。安眠-0一直在睡,从未醒来过。而他,也从未离开过。
他拒绝了新生派招揽渗透网络的机会,拒绝了外部势力的撤离提议,甚至拒绝了设施群扩建时自动迁移新宿舍的通知。他选择留在那间空气越来越稀薄的档案室里,守着一个不会醒来的人,守着一份独裁派早已忘记的命令,守着一段被组织有意遗忘的历史。
他守了三十年。
文献学者读完日记后,沉默了很久。
“安眠-0还活着吗?”组长问道。
“活着。”医务官调出最新的生命监测数据,“跟这个人一样——心率稳定,脑波平缓,没有任何苏醒迹象。我们检查了假墙后面的空间,他确实在那里。一个老年男性,面容比实际年龄年轻至少二十岁。安眠计划的细胞改造确实起了作用。”
“那这个人呢?他为什么也睡着了?”
文献学者翻到日记的倒数第二页,找到了答案。在那页纸上,他写道:
“最近开始觉得困。不是累的那种困,是那种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什么的困。我想,也许我的身体也学会了。看着一个人睡了三十年,自己的身体也该学会了。”
“他没有被植入改造细胞。”文献学者合上了日记,“他只是等了三十年。漫长的等待本身,有时也会成为一种模仿。”
新生派执行委员会在听取了汇报后,做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决定:不进行干扰。
第三医疗区将继续维持两名沉睡者的生命体征监测,旧档案室将被封闭,而非改建为任何功能性空间。两个沉睡的人将被并排安置在同一个房间里,那个墙上的空洞不再用假墙封住,而是装了一扇可以随时打开的隔门。
“他们等待了三十年,我们至少应该回报以同样的耐心。”委员会在批示中写道。
组长在最后一次巡视那层楼时,站在那扇新装的门前,透过观察窗看向里面。两张并排的床,两台监测仪,两串平稳的波形。一个曾经守着另一个的沉睡,如今自己也陷入了同样的安眠。
他现在睡着了,睡得很熟。
这就是他所求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