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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会吗
藜麦没有急着从我的身上下来,而是先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凑到了我的面前,用接吻的方式将整口气呼入了我的口腔之中。顿时,我的鼻腔和口腔都充斥着她身上那股迷人的玫瑰香味。我低垂着眼睑,将这口烟缓缓地吐出,看着她慢慢地在烟雾中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从房间的一头到另一头,把我们乱扔到地上的衣物捡起搭在椅背上。察觉到我扬着下巴向她索取着,她才走向了我,在把烟塞进我的嘴里之前,她留恋似得多吸了两口。
听着淋浴间传来的水声,坐在床尾的我慢条斯理地把那根烟吸完。如宁见欢所说,他的确给了我一些时间去了结还未了的心愿,时至今日,他已经有两个月没有给我派任何任务,甚至连一条通讯都没有发来。在这段时间里,我和藜麦再次回到了何淞和雪千城一同生活过的房子。我很想多回想起一点,或是想象出一些他们在此生活的片段,可雪千城把何淞带走的太彻底,没给我任何追忆的机会,我只能枯坐到黄昏,不切实际地想象着这里发生的故事,直到后来,慢慢地接受了他们已经离开的事实。我对那里已经谈不上具有什么归属感,反倒是觉得自己到了别人的住所,而我自己则没有支配这里任何物品的资格。
藜麦花了很大的工夫把我从绝望之中一点点拉出来,她没有用宽慰的方式,而是以漫长时间的陪伴,同我一起走过一个个记忆的街口。我对她充满了感激,她的耐心给了我机会,也给了我们机会。我不用一个人面对摧毁我心智的一切,我振作过来的过程,也是我们再次陷入深爱的过程。
或许是因为我们已不是首次成为恋人,我们间的关系迅速地升温,甚至比之前处在热恋中的我们还要依恋和缠绵,以至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我只感觉对她亏欠了许多,似乎我的负面情绪只能靠她的陪伴而消减,我便习惯了用我能给她的一切补偿她,买她想要的,带她去干想干的。无论贵重与否,我的给予总让她又惊又喜,她总会受宠若惊的像是被满足愿望的小孩子,一边对我给予的爱不释手,一边叮嘱我下次别花那么多钱了,我能和她待在一起就很好了。
以她让人眷恋的外表和情场上娴熟的技巧,追捧她的人应该数不胜数,收到的礼物也一定不是少数,是因为什么才让她会如此珍视我的礼物呢?当我问起这个问题时,她正在忙着收拾家务,可面对这样一个在我看来难回答的问题,她却一边忙着手头的事,一边放松地回答:“那些礼物,都是在我工作时收获的,是我扮演的那个角色吸引到了追求者,我才会得到赠予。这样来说的话,它们其实没一个是送给原本的我的,而是送给我营造的人设的。但你给我的不一样,你是送给完整的我的,它们是属于我的。”听着她的回答,我惊讶地盯着她看了许久,直到她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笑着问我怎么了我才回过神来。她总说我不经意的举动在拨动着她的心,其实她不知道的是,反过来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我能感觉到我在越来越爱她,依赖她,比之前在一起时陷入的还要深。
她和我在一起的事,无论是三号酒馆还是我们这边都是默许的。宁见欢本就不插手我的事,也没有把我被杀的责任归结到藜麦身上,所以对我们恢复关系的事并无过问。苏清澄总是无条件地支持我的选择,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只是自我们在一起之后,她便又一次在我的世界里淡出了。我能察觉她在刻意回避着我们,可我也没什么机会找她说说话,她已经将自己完全投入到了科研之中。团队里的其他人,也都接受了这个转变,我作为当事人做了这样的选择,他们也不会说什么。
至于三号酒馆,芒粟仍然在负责着与我的对接任务,他们的头儿一定察觉到了我已经和她恢复了关系,但这么久以来一直风平浪静。藜麦本就是读心者,具有不会被其他读心者读心的特质,而我经历了一次死亡后也习得了无法被直接读心的能力,已经不再需要提防三号酒馆对我的读取。似乎是为了表明他们的诚意,三号酒馆邀请我们派遣一名干员视察他们的工作,这其实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还有我方人员被读心泄露情报的风险,但宁见欢却选择了接受。被派去的人是若渝,他作为刺客型人形兵器,在出厂时即安装了防止读心能力的义体,也经过了防范读心的特训,的确是最适合执行这项任务的人选。最初他是没有什么异议的,但在听说了他去了并不是作为一个泡在酒吧里的酒友,而是也要充当服务生的时候,他用手指着自己惊讶地问道:“为什么是我?”宁见欢只是笑笑,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答案其实并不难猜,已经写在了他那张如姐姐般清秀而棱角分明的脸上了。
浴室的水声停止了,我没有回头也能凭着听觉和嗅觉感受到藜麦的动向。她走到了我的身边,把那支烧到末尾仍然叼在我嘴里的烟取下按灭,又牵起我的手把电吹风塞到了我的手里,随后赤着身子趴在了我的大腿上,要我给她吹干湿漉漉的尾巴。我轻轻地笑了,这样无关紧要的时刻却是最让我感到安心与放松的时候,藏在我身体里的恶魔也会在此时消停许多。她不解地回过头,看到了自己因我疏于理顺而蓬松成球的尾巴,以为我是在取笑这个,于是撑着身子掐我的脸:“在笑什么嘛……”
我微微摇了摇头,刚刚在想的事太多了,一个个解释起来太过困难,而她则心领神会地用读心的方式了解了我笑的原因,用手指轻轻点了下我的鼻尖:“你呀,总是自己想自己的事。”说罢,她起身,捋了捋已经蓬松到压不下去的尾巴毛,苦笑着选择了放弃,进而双腿跨在了我的腿侧,手臂则搭上了我的肩膀,与我四目相对着,忽然郑重其事地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我变成了石头,你还会爱我吗?”
这是个什么问题?我不解地皱起眉头,试着从她的目光中找到答案。变成石头,是心理上变得和石头一样无情?还是……我根本想不下去,可她却执着地摇晃着我:“回答我嘛,告诉我答案。”我眨了数次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仍然不解她的意思,但出于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我仍然会爱她的想法,我做了肯定的答复。她笑了,笑得很满意,似乎是总算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可看着她的笑,我却更加的不解了,然而,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来电显示便在我的脑海中出现了。
拨进这通电话的人,是宁见欢。这通许久不来的电话,出现在了深夜,注定了它带来的一定不是什么好消息。我迟疑了一阵,最终还是接通了它,电话那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晨钰,真抱歉这个点给你打电话,也向藜麦表达我的歉意,打扰到你们并不是我的本意。”我看向藜麦,她已经通过读心知道了电话的内容,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时间不合适,但还是请你来一趟。”他停顿了一下,“南门辉醒了。”
淫魔
南门辉醒了。这本该是个好消息,但对于现在的我,却为之心头一沉。南门辉比我的情况糟得多,他患上HWPTSD的时间比我早得多,这本就意味着病情要比我的更重,再加上使用EM药物,他早已和身体中的野兽高度的融合。更大的不同是,他身边并没有一个能为这一切按下暂停键的人。在他的世界里,并没有一个如藜麦对于我一样的人出现,从始至终,他都在恶化的道路上一路狂飙。而这通电话,也在印证着我所有的担忧。藜麦并没有阻止我深夜的离开,只是帮我理顺了衣物,用也不知是心里话还是我们已有默契的感应嘱咐我注意安全,早些回来,我便动身前往了站点。
负责现场戒严的,是文兰手下的26号干预小组。这并没有让我有多意外,人形兵器的事务早已不是仅仅由我们执行,文兰和她的势力已经深度地参与进来。这一点,宁见欢也是默许的。我们现在人手实在不足,秦亘死了,南门辉的状态很不稳定,若渝被调去了3号酒馆,能够调动的人手只剩下了我、若羽和不便参与外勤的苏清澄。在这样的情况下,宁见欢也只能接受外人介入进来。我和他们简要地交谈了两句,便在人群中锁定了正在做部署的宁见欢,我走上前,同他没有寒暄便谈起了现场的状况。
“我们上了个当,他身体里的恶魔比我们料想的聪明得多。”宁见欢紧皱着眉头同我说道,我能感觉到发生的一切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一个小时前,值班的护士告诉我他醒了过来,我随即派小宋先来这里确定他的状况。那时,情况尚且稳定,南门辉表现得十分平静,似乎还处于清醒的状态,但现在来看,那完全是恶魔装出来用来麻痹我们的伎俩。”
“现在控制他身体的,已经不是他了吗?”我已能大致猜到故事的走向,在这一次注射了EM药物后,南门辉可能已经丧失了身体的控制权,现在在房间里面的,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宁见欢点了点头:“恶魔骗过了小宋,在我到来之前,她关掉了用来束缚南门辉防止其暴走的限制器,恶魔随即卸下了伪装,对着房间里的人大开杀戒。到目前为止,他已经杀死了听到警报后赶来的两名安保和一名小宋的同行人员,目前仍然控制着三名人质。”
“他为什么不逃走?”我短叹出一口气,检测着许久没工作过的义体的状态。我最不想见到的事还是发生了:从某一刻开始,我面对的不再是南门辉,而是另外一个人。
“这里的房间都是特制的,出事之后全屋的安保都启动了,他有试过逃走,但是都失败了。所以现在就变成了困兽之斗的僵局,只好叫你来。”以见欢的行事风格,是能够在一个问题后猜到对方接下来会说的话的,往往会在回答问题后进一步回答更多的疑虑或是完成任务的部署和交接,这就会给人一种他料事如神的感觉。可这一次,他却在等待着我去问下一个问题,似乎精神并没有那么集中。
“苏清澄知道这事吗?”我看了看四周,并没有看到她的身影,宁见欢则点了点头作为回答。我继续问道:“你有什么打算,控制他,还是杀死他?”这并不是我想要的,我并不想和南门辉动手,无论他还是不是南门辉。我其实还想问宁见欢,苏清澄是怎么想的,他又是怎么想的。可短暂的思索后,我已自认我们的想法并不重要。对宁见欢来说,如果南门辉已不再能为他所用,大概已经丧失了全部的价值,以这样的推论,宁见欢下达我杀死他的可能性并不为零。不知不觉间,我居然开始习惯以他的方式思考问题。
然而,宁见欢却缓缓地摇了摇头,没给我任何一个答案。我惊讶地睁大眼睛,这才意识到就连他都没想到该怎么应对这件事,是什么影响了他的思考和判断,是因为当事人是南门辉吗?这一切是他演出来的吗?是他假装把选择权又交给我了吗?我盯着他,想找个答案出来,可我什么都没看出来。自检完毕了,我们没有再做交谈,我穿过了人群,走向了那个房间。
房间大且深,是为了收容特殊病人,防止医疗设备而设计成这样的,门也比一般的房间大,双开门的门前,是26号干预小组的干员搭建的掩体,见我到来,他们便纷纷让开了空间。我原以为我会见到苏清澄或是若羽,可在掩体之后站着的,却是一个陌生的,我从未见过的长相清秀的男性。他白色的头发和泛白的皮肤,让他蓝色的眼睛显得极为亮眼,初步扫描下我便确定了他人形兵器的身份。这是谁?是新入列的人形兵器吗?我还没开口和他搭话,他便先我一步笑着开口道:“晨钰,你来了?”
“你……认识我?”我愣了愣,可我不管怎么检索记忆都想不起这个人是谁。
他淡淡地笑了,那个笑容十分眼熟,可在这个陌生面孔上看到熟悉的事物,又让我觉得怪异,直到通讯频道中传来了一个声音,我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好久不见,晨钰。”那声音竟然是苏清澄的。
“你换了个新身体?”我惊讶地回应。
“不,不完全,我现在只是在控制一个新身体,我的意识仍然留在我原本的身体之中。用好理解的话来说,就是我在控制着这具身体执行任务,这样我也更安全一些。”这通讯是那人形兵器发出的,我很快理解了眼前的一切,难怪宁见欢说苏清澄已经知道了而我又没看到她,原来她已经在这里了。
见我搞明白了状况,苏清澄控制的人形兵器继续说道:“我们不能再拖延了,里面的人质状态很不好,再拖下去有死亡的可能。我们已经试过了交涉,无一例外地不成功,他会攻击每一个进入房间的人。我会随时准备支援你,但这具身体的改造程度不高,支援可能还是以黑入为主,所以你要务必小心。”
我点了点头,随即翻越了掩体进入了房间,几乎是下一刻,一连串的弹幕便向我打了过来。我迅速闪身,绕过了倒在地上的安保尸体,躲在了倒下的医疗设备之后。我一直没看到南门辉的位置,屏风和医疗设备阻挡着我的视线,只能通过弹幕袭来的方向大概地确定他的位置。在利用对方开火的间隙不断拉近距离后,一直沉默的对方却主动开口了:“你也不是个普通人类,是吧?”
和我说话了?这意味着此刻占据南门辉身体的并不是完全混乱的意识,而是和何淞控制我一样,存在着另外一个灵魂。那么,也许存在着沟通的可能。我回话道:“你是谁?”
可就在我刚说完这句话,一串子弹便呼啸着扯碎了我藏身的屏风,我急忙用手臂上展开的金属板招架和闪避,才避免了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命中要害。这一行为完全激怒了我,对方根本没想和我交涉,而是想借和我说话分散我的注意力并确定我的位置,我已不想和他废话,他和我搭话的行为也同样暴露了他所在的方位,我直直的撞开横在我们之间的器材,唤出热能刀向他的方向刺去。
那家伙完全没想到我会这样直冲过来,根本没来得及摆出招架姿势便被我一刀刺入了腹部,可下一刻,我唤出热能刀的手臂便被对方一侧的两只手牢牢地钳住,无法进一步扩大伤势,另一侧手臂的重击随之落下,我展开了尚可活动的手臂中的盾牌以作防御,仍被巨大的冲击力砸的一个趔趄,多个义体都因剧烈的震动弹出了可能受损的警告,连脚下的瓷砖都因冲击而碎裂塌陷。南门辉经过的改造让他的身体具备了超乎想象的力量,在这个距离我拿不到任何优势,必须立刻脱战。这样想着,我迅速将盾牌切换成了离子炮,冲着他的方向启动而又不激发,趁着他向一旁躲避迅速抽身拉开了距离。
我们之间只隔了五米左右的距离,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脸。熟悉的身体,熟悉的面孔,我却能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南门辉,灵魂的改变的确会作用到面容上,此时此刻,是另一个人在占有他的身体。而此时的他,正在用过热的枪管给自己止血,以一种近乎嘲弄的神情注视着我。不远处倒着两个人,都是在需要被解救名单里的人,只有一个还活着。在房间的另一边的不远处,我看到了一只被粗暴扯下的断臂,而断臂的主人,正赤身裸体地蜷缩在器材和墙壁的夹角间,地面上散落着已被扯碎的衣物。她一只手捂着自己仍在出血的伤口,却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一声不吭地颤抖着,似乎已经被吓得精神溃散了。我皱起眉头,这个可怜人正是小宋。
似乎是看到了我在看他一手造成的杰作,南门辉以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自嘲似的说道:“真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这么粗鲁的,只是她不听我的,我也只好用了点力气,只是她的身体太脆弱,我只是稍稍一扯,就搞成这个样子了……”说罢,他饶有兴致地耸了耸肩:“那么……如果你没什么事的话拜托你别在这看着好吗?我要继续享用了。”
傀儡
“我唯一和你费这两句话的原因,就是我不想对我的好友痛下杀手。”我的语气平淡,克制着被对方轻浮姿态所勾起的怒气,“从南门辉的身体里滚出去。”
“你知不知道,这具身体本该是我的才对,我才是这个身体的拥有者。某一天开始,我发现我还活着,可我连一秒都没有好好享受下新生和新的身体,就长期被你说的什么‘南门辉’所压制着,我等了这么久啊,我眼睁睁看着你的朋友浪费这具躯体,浪费他原本能为所欲为的能力,真是让我抓心挠肝啊。”他笑了起来,就像是布置许久的阴谋终于得逞一般狂妄地笑着,“你的什么南门辉不在家,现在只有我,我只是拿回了原属于我的东西而已,不要这么大惊小怪的。”
我实在是幸运的,何淞和我虽说是两辈子的人,可面对大部分抉择,我们并没有本质的冲突和利益矛盾,甚至于说,我们有同一个想保护的人。而南门辉和他上辈子的灵魂,却完全是敌对关系,他们完全在争抢着身体的控制权,而现在,是这个混蛋赢了。和这样的人谈判是不可能有结果的,可我该怎么做,我无法将他和南门辉彻底分开,我不能对他下死手,我放弃了使用热武器的想法。黑入同样被排除在外,南门辉的身体和我一样,都被安装了苏清澄留下的后门,基础的黑入是不可能对他起效果的,这个后门现在竟然被用来对付自己人了,我只能想办法控制住他,再另想办法了。
“你早就是个死人了,现在还是继续当死人吧,”我俯下身子,开大了液气系统的功率,以极高的速度向他冲去。南门辉立刻拉起了一旁的病床横在我们中间,我抬手将其从中间砍断,闪身避开他在之后探出用以拦截我的双臂,绕到其身侧在他的腰际上留下了一长串的伤口。他狞笑着大骂起来,一只手臂扭转了一百八十度向身后的我砸来,我侧身闪开了砸击,一刀捅进了他的后背,随着他身形的不稳继续追击而去,直到刀刃顶穿了他的身体才停住了脚步,想要拔出刀刃却发现被其合金的肋骨牢牢卡住,而他两面夹击的拍击已经接踵而至。这一下没躲开,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要把我的合金骨架拍变形了,我吐出一口血,一脚蹬在他的后背上将卡在他身体里的刀刃生生地拽断了,我们各自退出数步。
“妈的,这可是你朋友的身体,你竟敢下这么重的手。”他笑着骂道,似乎全然不在意身上严重的伤势,依旧嬉皮笑脸地调侃道。
“就算我把你砍成人棍,我也有信心能把南门辉救回来。”我端详着弯折的义体刀,已经形变到收不回去了,我便将那半截砸断,举起断口指着对方,“他知道我在对你这个混蛋动手,他会原谅我的。”
也许是我不计后果不讲情面的攻击还是震慑到了他,南门辉缓缓地向后退去,试着拉开与我的距离,我则一步一步地紧跟着。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忽然转身向着角落里冲去,我心说不好,他去的方向是小宋的位置,一愣神的工夫他已经一把抓起了她挟持在面前,随后得意扬扬地对我笑道:“喂喂喂……你可别忘了,我这儿还有人质,再靠近我一步,我就杀了她。”
我皱起眉头,小宋的价值在我的心里被反复地估量着,她对我来说意义有多大,对宁见欢呢,对我们呢?嘴上仍然冷冷地说道:“你动手吧,你就剩下这点筹码了,她对我们也没那么有用。”我的本意并不是这个,我只是想让那家伙放弃人质,可听到我说话的毕竟不止有他,我分明看到了小宋睁大的眼睛中透出了一丝绝望。
“不不不,你小看我了,我和南门辉的记忆是共用的,他知道的信息,我也都知道。我知道这些人里这家伙是职位最高的,如果她真的一点用也没有,他们也不会派你来救人的。”说罢,他一把掐住小宋的脖子,“现在都给我滚开,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给我一辆车,不准追,等我开出站点的范围我就会放了她。”
我眯起眼睛,权衡着各种可能的走向。他的条件,我们不可能接受得了,必须在这里就恢复对南门辉的控制。可小宋,真的是能够牺牲的了的吗?这个可怜人已经因为卷入了各种事件中而受尽了折磨,这些种种不幸并不是她应得的,我不能就这么放弃她。宁见欢怎么没有给我下达命令?至少说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啊,随便说点什么,激发我的反抗意识也好啊,他肯定关注着这一切,他在做什么?南门辉没有给我更多的时间思考,巨大的伤口让他不断地流血,的确也没给他什么时间等我考虑清楚了,他加大了掐在小宋脖颈上手的力气,小宋随即发出了近乎窒息的呻吟。我收起了武器,缓缓地后退着给他让出空间,南门辉则抓着人质用武器指着我,一步步向我的方向走来。
一段通讯接了进来,是苏清澄控制的人形兵器:“晨钰,在你们搏斗的时候,我已经潜入了房间,现在就躲在你身后5米的器材之后。我们得救下小宋,黑入是最优解。但黑入需要五秒钟的时间,这个过程我需要直视对方才行,所以我需要你把他引到我的视线范围内且至少停留五秒钟,能做到吗?”
“能。”我回答,我不知道这么做胜算有多大,但仍然值得一试。可怎样让对方停留在苏清澄的视线仍然是个棘手的问题,只要南门辉察觉到了房间内藏着其他人,他就会立刻杀死人质并躲避黑入,而曾经处理这种情况最好用的电磁脉冲,却在这个时候用不上了:南门辉也安装了抵御电磁脉冲的套件。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停在那里五秒钟呢?
没有时间供我考虑了,苏清澄控制的人形兵器所处的位置很快要进入南门辉的视野了。这时,我忽然想起了何淞在我的身体里时,会因为特定的环境和事物的刺激而短暂地影响到我的行动,这一点在我处于次级系统托管时尤为明显。南门辉是不是也适用于这一点呢?他此时被这个混蛋压制了意识,是否也会因为外界的刺激而短暂地苏醒呢?我停下了脚步,猛地大喊道:“南门辉!你就这么看着这混蛋控制你的身体吗?”
在那家伙惊讶的表情下,南门辉的身体猛然僵住了,抓着小宋的手随即松开,我能看到他全身都处在绷紧的状态,似乎在与什么东西对抗着。“这他妈怎么回事?你干了什么?”那家伙怒骂道。
掩体后的人形兵器一把推开了掩体,趁着这个僵持的功夫迅速地对他展开黑入,我也第一时间冲向了南门辉,去拉摔倒在地的小宋。可时间还是不够,五秒钟还是太长了,那家伙已经建立起了对身体的控制,也迅速分辨出了正在对他进行黑入的人形兵器才是主要的威胁源,他抬起手臂,对着苏清澄控制的人形兵器甩出了一连串的弹幕,黑入随即中止。
我心里忽然感觉空了一块,暴怒与绝望猛地袭来。我直直地撞向南门辉将他撞得向后倒去,同时放弃了任何降低损失的幻想,调用出了离子炮对着他的方向以巨大的功率激发了。这一发奔着他的头去,却命中了他的肩部,巨大的能量吞噬掉了他四分之一的肩膀,又在他身后的墙壁上开出了一个大洞,他冷笑一声,没有恋战也没给我再一次充能的机会,在飞扬的烟尘中从那个被我轰出的大洞中逃出了楼体。
房间外面的人员迅速涌了进来抢救受伤的人,直到这个时候,一直一声不吭的小宋才猛地哭了出来,在医护的簇拥下抬出了房间。我听着楼外大乱的枪声,却没什么继续追击的动力,只是起身走向那个被苏清澄控制的人形兵器。即使知道那只是她控制的傀儡,我仍然觉得在刚刚的战斗中被击中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这种无力感与绝望感正是我暴怒的来源,此刻也已席卷了我的全部思绪,无心去管别的事。
那一串弹幕打中了他的面部,那人形兵器正直挺挺地倒在那里。可凑近他之后,我却发现他的容貌发生了些许变化,似乎是感觉到了有人靠近了他,他的手胡乱地抓到了我的衣领,用颤抖的声音问道:“这是哪?我在哪?……”我错愕地看着他,此时此刻,说话的绝对不是苏清澄,而是其他的什么人。不等我回复,他又含糊不清地问出了数个问题,我都没有听清楚,随后手一松,停止了呼吸。
无能之罪
那个人形兵器的死,给我带来了巨大的震撼,不仅仅惊讶于苏清澄正在使用的技术并不是简单意义上的远程指挥,更像是如同傀儡术一般的控制,还惊讶于在这个傀儡被击中之后,甚至没有任何人来抢救他,甚至在我把他的尸体放平在地上之后,我都看不到有人前来收尸,他的命根本没被当回事。尽管我已对生死见怪不怪,但这样的见闻还是让我感到了恐惧,这种近似夺舍的操纵,实在是有些眼熟。
在询问了宁见欢之后,我找到了苏清澄的办公室。她已经从之前那个小房间搬走了,转移到了科研区更大的独立研究所里,而这次见面,她也与我印象中的大不相同。在密布着如同血管般电线的房间中,我看到了静静地躺在休眠仓中的苏清澄,她合着眼睛,就像安稳地熟睡一般。我迟疑着走近她,抬手搭在那休眠仓的边缘上,轻轻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可她却一点回应都没有,对我的到来充耳不闻。忽然,有人从背后呼唤我的名字,那声音很温和,来自一个年轻男性,却又十分的耳熟,我仔细在我的记忆库里比对着这个熟悉的声音,而结果却大出所料,我一边回过头,一边喃喃地问出了那个人的名字:“白枫青?”
是的,是他,他就站在我身后不出五米开外,和我在七号站点初次见到他时几乎一模一样。“你怎么在这儿?”我脱口而出地问道,他在那场战争之后便被雪藏了,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生还,可他就站在这里,和那时没有分毫变化。不不不,难道是他把苏清澄怎么样了?为什么苏清澄会毫无意识地躺在休眠舱内,而他却毫无拘束地出现在我的面前:“你把苏清澄怎么了?回答我!”我快步走上前,已经做好了制服他的准备。
“晨钰,是我啊。”他的通讯在我的界面里弹了出来,自七号站点征伐战之后这个通讯便一直沉在系统的最下面,直到今日才又一次出现在我眼前。通讯的确是他发出的不假,可声音,却是苏清澄的。我脑子嗡的一声,连脚步都趔趄了,不得不合上眼睛,举起手挡在面前来平衡住身形。我明白了,我面前的并不是白枫青,更确切地说不是白枫青本人,而是苏清澄控制下的白枫青,他只不过是个被控制的傀儡。
白枫青拉起我的胳膊,引领我在因线路密集而略显拥挤的房间内找了一个座位,在把我安顿好之后才坐到了我的对面:“怎么突然来找我呢,晨钰,你该先和我说一声的,这样我做好了准备就不会吓到你了。”
我皱着眉头凝视着眼前的白枫青,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的意识在告诉我正在同我讲话的是苏清澄,可我的眼睛,我的记忆却强调着这具身体的主人,这样的矛盾让我反复地确认和识别着,连面对苏清澄要友好的精力都没有了。“我是来和你聊聊......”我没有说下去,我的目光已经在白枫青的身上反复地扫视着,以至于我都不需要把话说全,苏清澄都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是说我操控别人这件事吗?”白枫青小声地说道。我紧皱着的眉头和不客气的语气还是影响到了苏清澄,她的热情很显然被浇了一盆冷水,“部门里的人手不足,而我也没法像你们那样出外勤,所以我才想到用这些身体代替我去那些任务现场,这样一来,我只需要躺在休眠舱里就能同时派遣数个傀儡到不同的地方执行不同的任务,效率会大大地提高。现在,和你说话的同时,我仍然控制着另外的四个身体执行着其他的任务......”
我打断了他:“你是怎么做到的,单纯的黑入吗?这说不通,虽然也有夏雨冰控制南门辉身体的前例,但那是在南门辉自身的意识已处于休眠状态才实现的。这绝对不是黑入那么简单。”我急着问清楚实现的途径,是因为这勾起了一段极其相似的回忆。
“人形兵器的工作原理,本质上是他们的联网大脑将电信号传递给联网芯片,再由联网芯片给全身的义体下达命令的过程。如果能在这个过程中插入一个新的中介,就能实现对人形兵器的控制,我在这些傀儡的联网大脑与芯片之间植入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中枢,再通过对中枢下命令以完成对他们的控制......”白枫青的语气微微地颤抖着,苏清澄有些被我的咄咄逼人所吓到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果然,和我想的一模一样。我之所以会感到如此熟悉,正是因为这样的案例我早就见过了。在我重返七号站点,与躲藏在那里的江林死斗时,我曾询问他是如何解决白枫青、蓝安和若羽的HWPTSD问题的,他便提出了类似的解决方案:将一部分纳米机器人置于联网大脑与芯片之间,筛选掉不该有的指令,留下并强化正常的指令,即可彻底治愈HWPTSD。也是在那时,他向我伸出了橄榄枝,以会治好我为交换,附着在我的身上。那时的我,断然选择了拒绝。如果我接受了,就等于把我思考的权力全部交给了他,他完全可以阻断我对身体的控制,只执行他希望我执行的指令,这样的治愈和被夺舍没有任何区别。
这样的案例被我记录了下来,也是在那时,苏清澄便着手研究这样的方案是否可行,可我没想到,这样的方案真的落地生根,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此时此刻,苏清澄正在用近似的手法控制着数个人形兵器,他们的意志完全处于被压制的状况,我有过被恶魔夺舍的经历,完全能想象他们的绝望,那是一种跌落深渊无人回应的绝望,是能听能看能感受到一切却始终无法确认自己是否活着的绝望。这样的绝望,正出自我最想保护的人之手,我无法抑制地大声质问道:“可你知不知道,他们都是活着的?他们的灵魂都会被你压制着,能听能看到一切,却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分毫。这样的绝望,我经历过了,我才知道它有多恐怖,那是生与死都已经交托他人之手的无能,这根本不是控制,而是夺舍!”
白枫青怔怔地站了起来,很快红了眼眶。这可能是我第一次对苏清澄发火,也许是面对着白枫青的躯体,我忽略了我对她的照顾和保护,直到看到他红着的眼眶我才回过神来,把头扭到了一边。“宁博士说,我们的人手很紧张,我才考虑这么做的。”他的声音很轻,似乎已经带上了哭腔,可还是强忍着泪水向我解释着,“这些人形兵器,都是处于停机状态被停放在储藏室之中的,就算我不去控制他们,他们的意识也只会无休止地处于休眠之中......我只是想帮上大家的忙。”
我捂住脸,平复着我失控的情绪。我感到了深深的懊悔,我明白我怒火并不完全是苏清澄在夺舍着其他人形兵器的躯体,还有很大的成分是这样的场景刺激到了我的神经,勾起了我对于我被夺舍的怒火,而这些怒火却全都发泄到了她的身上。“你已经帮到我的忙了,但对不起,我接受不了帮我忙的你顶着另一副面孔,我就是.......我就是接受不了。”我起身,径直向着门口走去,我已经说不下去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的怒火,只想软弱地逃离这里,这已经是我为了不把更多无能的怒火倾泻到她身上最大的努力。
我的身后,器械被打开的声音响起,随后传来的,却是苏清澄颤抖的声音:“我不想总是帮不上大家的忙,帮不上你的忙。我不想明明有能力帮得上忙,却只能远远地躲着。每次看到你们受着伤回来,我都会想,如果我在那里就好了,如果我能早点介入就好了。我不想再无能下去了,不想再看着你们因为我的无能,不得不用我亲手打造的毒药而一步步恶化病情了。这样无能的我,根本不值得你保护我,让我活下去......”
我回过头,看到了打开的休眠舱里坐起身的苏清澄,她已泪流满面,像一个因做错了事而无比自责的孩子般无助。
力不从心
宁见欢凑近了我,上手握住我的下巴让我侧过脸去,端详着我红肿的右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道:“你这是?”
我用手拨开他的手,摇了摇头作为答复。我并不想告诉他,是我在懊悔之下连扇了自己数个耳光才搞成这个样子,只是直入主题地开口问道:“我去了苏清澄那,也看到了她现在在搞的东西。是你让她这么做的?”
宁见欢点了点头,靠回了椅子的靠背:“的确如此,秦亘的死和南门辉的失控已经让我们本就不够用的人手雪上加霜,我只能默许她控制其他人形兵器去执行任务。现在,我们需要绝对忠诚的人力,从零开始培养一个新的个体的忠诚还是太耗费时间了,让她控制这些人形兵器的意志是不得不做的下策,只是应对现状的一时之举。”
“可那些人形兵器是能看到和听到一切的,他们也能察觉到发生的一切......”我不安地搓着手,“我经历过那种感觉,那是近似于虚无的绝望,我们在人为的制造着HWPTSD患者。”
“我们之前对HWPTSD下的定义可能并不恰当。先前的研究者,只把这种病症理解为由于人形兵器保留了前世的记忆而引发的思维混乱,但对你和南门辉的研究却告诉我们,记忆并不是致病的病因——即使找回了记忆,也不会因此患病。只不过,在制造人形兵器时清理他们的记忆能减少HWPTSD出现,这一点并不应该本末倒置。”宁见欢摸着自己的下巴,一边同我分析着一边整理着思绪。
“真正的致病原因,是死亡与灵魂,这真是个让人着迷、好奇、却又难以理解的领域。你们的HWPTSD都是出自一次近似死亡的经历之后,至少在某一段时间里,你们的意识或者说灵魂,完全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自那以后,恶魔就出现了。”宁见欢停了下来,打开了一旁盛着白开水的搪瓷杯摆在了我的面前,“最初,我们以为HWPTSD源自你上一辈子的灵魂,也就是何淞。但现在复盘来看,绝对不是这样。想想看,晨钰,何淞是在你死过一次之后才进入你的视野的吗?”
“不,不是。早在我调查自己身世的时候,何淞便已经开始通过次级系统的托管状态对我传达信息,甚至短暂地直接控制我的身体。这个时间远早于我被杀死的时间点,也就是我患上HWPTSD的时间点。”我的思绪被拉回了记忆中的一个个节点,这一点不会有错。
宁见欢将那杯水推到了我的面前,示意我尝一尝看。我不解他的意思,但还是拿起了搪瓷杯,品了些许里面透明的水。
“是甜的?”我疑惑地看着他。
“何淞并不是突然的出现在你的身体里的,而是早就存在于那里了,只不过是你调查过去的行为刺激到了他的存在,他才短暂地显现出来。就像我加入这白开水中的白砂糖。无论你去看还是闻,都会觉得是一杯平常不过的水,只有尝这个举动才会表现出它甜的性质。”宁见欢不紧不慢地解释着,又从一旁拿来了一袋速溶咖啡倒入了搪瓷杯里,方才还透明的水便迅速漾开了浑浊的黑,“在你死亡之后,被我们称为恶魔的东西才真正意义上的到来,污染了你的灵魂。”
“那就是说,何淞其实和HWPTSD没有关系吗?”我追问道。他真是个头脑非常清晰的人,这些事实就摆在那里,却被我一再地忽略,从来没有进行统一的梳理过。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宁见欢一手撑着头,一手用一根搅拌棒搅动着那杯咖啡,“晨钰,如果让你用两个词语概括被恶魔控制状态下的你,你会用哪两个?”
我眨了数次眼,回想着记忆里断断续续发生的一切。我身体里的恶魔,对血有着近乎狂热的追求,而对于猎物,又表现出了十足的玩味。我叹了一口气,回答道:“是嗜血和支配。”
“那南门辉呢?”宁见欢搅拌的手停了下来,饶有兴趣地注视着我。
“色孽和滥杀。”
宁见欢点了点头:“连上第三个出现HWPTSD的人:江林,他的表现是对叛逃和掌控一切的执念。你们三个人,患上了同一种病症,却有三个完全不同的表现。那么,HWPTSD的表现就肯定和你们个体的差异挂钩。”他用搅拌棒敲了敲搪瓷杯壁,随后指了指我问道:“你的上一世,何淞,他是做什么的?”
“杀手,冷血杀手,为了钱杀死了很多人。”我反复张合着手心,那枚戒指似乎还在那里,可无论他的故事有多么让人动容和叹息,都不能否定他是个杀手的事实。顺着他的思路,我已大致能猜到他要引导的话题方向,于是继续说道:“南门辉的上一世大概完全是个混蛋,是个十足的淫魔。江林的,我不太清楚,但想必是个身处管理岗位的人,他自带一种领袖的领导力。”
“的确,你说得很对。你能看出你们的过去与那个恶魔的表现之间有什么联系吗?”宁见欢认同地点了点头,希望我能继续往下说。
我皱着眉头靠在椅背上,思考着他问出的这几个问题和我做出的回答之间的关系:“嗜血和杀手是有联系的,色孽和淫魔也是有关系的,是这个意思吗?”我看向宁见欢,他以沉默的肯定作为了答复。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上一世的灵魂影响到了恶魔的性格,所以才会有那些表现吗?”我直起了身子,这个说法的确不无道理。
“是,也不是,只是说目前可以总结出这样的规律。另外,你身上的恶魔所具有的支配,南门辉所表现出的滥杀,就不适用于这个规律了。”宁见欢叹了口气,摸出了两只烟分给了我一支,我们各自点上,利用这沉默的时间整理着思绪,“你和南门辉,都证明了身体里存在着另外一个灵魂,而所谓的‘恶魔’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类似灵魂的特点,无法沟通,也看不出具有理智,或许它和灵魂还是两码事......真是奇妙,我们解释不了的事还是太多了。”宁见欢并没有再提问,而是自说自话地讲着,更像是在感慨。
“如果按照你的说法,把上一世的灵魂与恶魔区分开的确说得通。但有一个疑点:我处于昏迷或是意识模糊的时候,接管我身体的是恶魔。但在南门辉身上,情况好像又不太一样了,这次苏醒的他就是由上一世的灵魂接手的,而不是什么恶魔,这又是怎么回事?”我问道。
宁见欢摇了摇头:“这一点,我也不知道答案,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和恶魔深度融合了,才会与你的情况有所不同。这个答案,也许直接询问他才能得到。”
“我们该怎么处置南门辉?”在之前的事件中,他虽然身负重伤但还是逃走了,询问宁见欢接下来该怎么办也是我此行的目的之一。
“他受的伤很重,靠他自己身上的医疗设备是无法做到根除的,而他独特的外观和构造也意味着他无法前往任何民用的医疗设施,所以他撑不了多久。不过,你还是得去找到他,把他带回来。不仅是担心他身体里那个灵魂会搞出什么引发常态世界注意的暴行,而且是为了防止他在走投无路下投靠黑吗哪供应网和其他敌对组织。另外,你也看到了,很多问题也得等他回来以后才知道答案......”宁见欢深深地倚靠在办公椅中,似乎已经完全瘫软了下来,他的疲态在同我交谈的时候少有的暴露了出来。
“你......还好吧?”我其实很想问清楚,最近为什么他的状态远不如过去了,我找不到他身上那种运筹帷幄的自信,也感觉不到他面对一切都显露出的从容。他的精神状态可能长期处在疲劳之中,这严重影响了他的思维和判断能力,他根本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可这些问题到了嘴边,我却问不出来了,我和他长期的往来方式让我不习惯对他吐露太多,也不习惯和他说那些关切的话,问出的这句话并不是在询问,更像是在确认,我都因自己的笨拙和冷漠感到羞愧。
听到我的关心,他淡淡地笑了,那个笑容掺杂着苦笑,可他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是向我交代起了工作:“我之后会把关于南门辉的档案给你,这已经是我权限下能查到得了,你也知道,在到我手底下之前他在其他站点当驻站安保,那时的很多资料我也获取不到。我会联系好在三号酒馆的若渝,让他配合你利用这些资料以及三号酒馆的情报找到南门辉在哪,以我的推测,他身体里那个灵魂可能已经造成了一些常态世界的事件,三号酒馆大概已经记录到了......对了,辛苦你带着活着的他回来。”
我看向他,看到的是一个疲惫的人依然强撑着如过去一样做着清晰的部署。尽管从不同的人嘴里听到了太多关于你的传闻,但在面对这样繁杂的事务和难以预料的局面时,你还是会力不从心吗?我暗暗地感叹。
只想逃避的过去
推开三号酒馆的门,门口接待的小姐便第一时间认出了我,连欢迎光临都说了半句便转身向店内走去,看来我也算是在这里小有名气的人,毕竟在这里当着众人的面被杀死,又在之后再度出现的人还是少见的。没有人引导,我也不觉得陌生,径直向酒馆的后台走去,那负责接待的服务生走在前面,忽然对着正簇拥在一起的一群服务生大声喊道:“瞧瞧这是谁来了?”那帮人便带着嬉笑回过头,见到是我,又笑着让开了位置,我便认出了她们围在中间的人:若渝。
只是瞟了他一眼,我便知道了那帮姑娘在笑什么,此时的他,正被七手八脚地化妆。本就帅气的面孔此时被画得像个油面小生,似乎是为了符合三号酒馆的主题,还在头上戴上了兽耳的发箍。若渝本就已经被这些情场高手戏弄的团团转,见是我来了更是羞的面红耳赤,一把扯下了兽耳从她们的簇拥中挤了出来,着急忙慌的同我解释着他是被逼无奈的,引得身边一片片的哄笑声传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引他到一边的吧台,芒粟已经等在那里了。
“宁博士已经和我交代过了,我会和你同去调查南门辉的事。”若渝对着芒粟竖起两根手指表示老样子来两杯,一边用湿巾擦着脸上的胭脂一边同我说道。
我并没有急着切入正题,而是调侃他道:“你在这里......挺受欢迎啊。”
他尴尬地扶额,接过芒粟递来的酒喝了一大口:“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我来这儿开始,那些服务生就一直没放过我,每天总得被她们耍得眼花缭乱才行。”
芒粟把另一杯酒推到了我的面前,笑着接过了话茬:“毕竟若渝长得很帅,这里的女孩儿们都很喜欢他。”看到若渝羞的直摆手,他才转移了话题,“南门辉的动向,我们确实已经采集到了,找到他是件急迫的事,常态世界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并开始搜查他了,这同时意味着他肯定也引发了其他超自然界组织的注意,已经完全变成了烫手山芋。之后我把关于他动向的情报传递给你。”这样说着,他在吧台后面敲打着键盘,一组情报随即发进了我的通讯里。
“你有什么计划吗?”若渝也收到了那份情报,一边浏览着一边问道。
“现在控制他神智的,是他上一世的灵魂。我有过被前世灵魂控制身体的经历,一般只出现在我接触到前世所熟悉的事物或地点时,所以他们很有可能有一定的共性:会对他们还活着的时常出没的地点感兴趣。如果是这样,我们去一趟南门辉上一世生活的地方就很有必要。”我停顿了一会儿,比对着宁见欢之前发给我的档案以及芒粟发来的情报,“你看,他被记录的活动范围比较固定,而且他的故居也在这个活动范围内,从那里着手调查,应该是最快接触到他的途径。”
若渝和芒粟都点头表示认同,而我的注意力却依然紧紧地落在那份情报里。控制南门辉身体的混蛋,完全没有想要隐蔽自身行踪的意思,在他失踪的这短短两天内,已经犯下了多起暴行,犯罪手段之恶劣令人咋舌。我没有告诉若渝和芒粟的是,在看过他的档案之后,我对发生这样的事却并不觉得惊讶。
他叫陆凌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在被视作混沌分裂者的势力前,他就因性犯罪而数次入狱,他没有任何志向和抱负,似乎一切思考和动机都和性挂钩,这样的淫魔本该被法律所裁决,他却意外地被从狱中捞出,成为了别人的走狗。得到重用的人,总会具有某些过人的才能,给他重见天日机会的人,看上了他性的才能。虽然没能获得任何的成员身份,从事的也只是最肮脏最上不了台面的脏活,他却觉得如鱼得水,这里几乎没有任何的道德约束,他能利用任务的便利肆意的满足他对性的需求。唯一要做的,就是在主人身边时当一只言听计从的看家狗,只要离开了主人的身边,他就能变成最凶残的恶狼,不会有任何人横插一手,阻止他的恶行。
直到有一天,他的脏手伸到了他不该伸的地方。他高估了自己在主人心中的地位,面对同等实力的另一支山头,他的主人没有丝毫犹豫便如蜥蜴断尾一般抛下了他。这一次,没有法律审判他,没有任何人袒护他,他才刚刚因恐惧而感到后悔,迎接他的已经是连一纸文书都没有的处决。
死亡,却不是终点。一个名叫南门辉的人形兵器睁开了眼睛,从第一次开机开始,他便拥有着一个名叫陆凌洲的人的全部记忆,那不是植入,而是继承,清楚到他能精确地回忆起被凌迟处死时慢慢剥夺他生命的一刀又一刀。南门辉坚信这里面一定搞错了什么,他不该拥有别人的记忆,他和他完全是两回事,可他第一次在镜子中面对自己,他才绝望地发现,他们一模一样。他的主人并没有以蜥蜴断尾的方式结束与他的关系,而是金蝉脱壳一般给予了他新的身体,他仍然是主人手下的狗。
然而,南门辉不是陆凌洲,即使拥有着完全一致的记忆,他们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灵魂。南门辉憎恨着这段记忆,憎恨着自己身体中隐隐存在着的陆凌洲,更憎恨着那段始终存在着的主仆关系。他不下一次地尝试逃走,尝试违抗主人的命令,然而,人形兵器的身体却对他自由的可能宣判了死刑,他的主人拿到了狗哨。他时常感到断片和昏迷,再恢复清醒时才发现自己或是躺在他人的床榻之上,或是双手沾满了陌生人的血......他已经丧失了身体和精神的全部自由,彻底跌入了主人的控制之中。
无数次的挣扎与失败过后,南门辉开始了自暴自弃。他用杀戮来麻痹自己的痛苦,用放纵和大大咧咧的外表遮掩着自己支离破碎的心。他知道那个混蛋就在自己的身体里,他知道也许下一秒钟就会被连途径都不知道的方式控制身心,他已经放弃了被解救的可能,甚至不觉得自己有被拯救的可能,在潜意识里,他已经给自己判了死刑。
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了一条调任的通知。那条通知告诉他,他将被调离站点,前往组建一支完全由人形兵器组成的干预小组。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对他而言,这只不过是又一支被吹响的狗哨,可他没想到,这是崭新的开始。自他进入这支干预小组开始,令他绝望的那只狗哨却再也没有吹响过,似乎有什么东西阻止了他听到狗哨的声音,替他捂上耳朵的人,是苏清澄。在宁见欢的授意下,她切断了南门辉与主人间那个能控制他神志的信号。
这也是为什么,在江林用唤醒记忆的方式劝他叛逃时,他选择了拒绝。他对自己的过去没有任何值得眷恋的,他憎恨着自己的过去,他憎恨着那个存在。而在宁见欢的麾下,他第一次地以新生的状态活了过来。
我低垂着眼睑,凝视着面前酒杯中慢慢融化的冰块,叹息我们已经认识了这么久,他却对自己的过去闭口不谈,而这也是我第一次了解他的故事。现在被陆凌洲控制神智的你,想必心中是绝望万分的吧,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带你回来。我暗暗地想。
新朋友
我抬起头,从两排公寓楼间广场的空间抬头向上看。老旧的房屋已经鲜有人居住,墙皮都已大面积脱落,防盗网也已锈迹斑斑,这种景色在北方并不罕见。天气略有阴沉,空气沉闷,一场大雨正在酝酿之中。我让若渝留在楼下盯梢,我和芒粟一同上楼去找南门辉或者说陆凌洲曾经生活过的房间。
不需要仔细寻找,我们便能一眼看出我们要找的是哪一间。在木门之外的防盗铁门,已经因撕扯而夸张地向外扭曲着,里面的木门虚掩着,门锁的位置被掏出了一个大洞。很显然,陆凌洲回到这里的时候选择了最直接的进门方式。我抬手让芒粟待在我身后,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在做过简要的扫描确定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之后才示意他进来。
映入眼帘的是更加混乱的景象,地面上能看到大量干涸的血迹,有南门辉的,也有陌生人的,可能是受害者的。陆凌洲大概是在寻找着止血的用品,几乎所有的柜子都被粗暴地扯烂,里面的东西被随意地丢在地上,沿着血迹走到卫生间,在这里,破坏的痕迹更加明显。如果是不知道南门辉是个人形兵器的人到这里,一定会觉得这里发生过一场生死械斗:墙面尽是砸击留下的坑洞和带血的掌印,水池中浸泡着染血的衣物和绷带。我走近查看被砸碎的镜子,凝视着上面的血手印,在脑海中通过事件重组的推演还原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我造成的伤口虽不致命,但也造成了陆凌洲大量的失血,他回到这里,找寻着止血的用品,但他的止血过程却并不顺利。这里并没有发生一场实质意义的械斗,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挠着他,和他搏斗着,而会造成这样程度的破坏的,只会是他身体中的南门辉,他在用这样的方式,和占据他身体的那个混蛋搏斗着。我能想象到南门辉这样做的原因,以他的性格,即使会导致自己失血而死,也绝不会允许他憎恨着的那个人控制他的身体的。
芒粟的呼喊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走进他所处的那个房间,看到了一具倒在床上满是血污的被害者尸体。我扫描着她的死因,发现她身体的多处被捏碎或是压碎,存在多处内出血,致命伤在被扭断的脖子上,死亡日期短于12个小时。即使身负重伤,这个混蛋仍然没有改变他淫魔的本性,同时,这也意味着他最近还出没在这附近。我对这样血腥的情景已经见怪不怪,芒粟则用肘窝挡住了口鼻,干呕着退出了房间。以这样残暴且不加遮掩的手段,陆凌洲一定已经被常态世界所注意到,被其他同行组织盯上也只会是时间问题。
我在房间中踱步,寻找着可能留存的线索。忽然,我身体中用于警告我被激光测距的告警装置向我发出了警报,我迅速俯下了身子藏到了衣柜之后,那警报才随之消失。有什么人在用激光测量我们之间的距离,我们被盯上了。我用通讯将遭遇的情况告知了若渝,又对着处在客厅的芒粟喊道:“我们被盯上了,蹲下身子,不要乱动!”芒粟应了一声,我看不到他,但大致能知道他所处的位置尚且安全。若渝接到我的信息以后已经开始排查附近的房屋了,敌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现在还是不能轻举妄动。
随着一声呼啸,一发炮弹打穿了墙壁,在房间内爆炸,躲在柜子后面的我被炸向前扑倒,又顺势滚进了客厅。这声音和威力,我立刻想到了南门辉所装备的一把可以收容进身体中,随时组装的大口径狙击枪。那玩意说是狙击枪,把它当成一杆炮也没什么问题。刚刚测距的激光想必就是他的手臂,我没想到陆凌洲会这么毫无底线地对我们动手,在常态世界中不加掩饰地引发这种规模的爆炸,只会加速不确定因素的到来,他是完全不在乎?或是甚至在期盼着那些因素?
“你怎么样?”芒粟想从他藏身的桌子后面跑到我身边查看伤势,我抬手阻止了他。爆炸大部分被衣柜所吸收了,即使有飞溅的弹片也无法穿透我的皮下装甲,都是些引发了轻微出血的皮外伤。我接上了若渝的通讯,询问道:“确定他的位置了吗?他一定不会离我们太远的。”
“我看到开火的火光了,就在我们对面的楼顶。我已经顺着墙壁爬到了那个位置,的确看到了南门辉的狙击枪,可那里什么人都没有。”若渝回复。
什么人都没有?陆凌洲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他一定在附近。不过既然这样,我们应该抓住狙击手躲藏的机会迅速从这个不利地形转移,我先是在通讯中嘱咐若渝仔细搜寻陆凌洲的踪迹,一边示意芒粟向着门口转移。
没有任何人开口,我们都在小心翼翼地转移,可静默的通讯中忽然传出了一连串的枪响和若渝的惨叫声。我脑子嗡的一声暗骂不好,急忙确定他的情况,可通讯也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断断续续地传出了若渝的声音:“他们......光学迷彩.....”光学迷彩?是和若渝近似的光学隐身吗?南门辉没有装备这样的义体,难道敌人不止陆凌洲一个?他已经和其他的敌对势力搭上线了吗?我和芒粟靠在墙面上,用紧急通讯向苏清澄和宁见欢求援,情况已经超出了我们的预料,现如今就算再危急,与他们取得联系也是必要的。
好在通讯没中断,支援已经在路上了。自上次我少有地对苏清澄发火之后,我一直觉得愧疚,可我们也一直没什么机会再见面和说话,即使这样,她还是迅速回复了我的求援,得好好和她道个歉才行,我这样想着。我转过头想告诉芒粟现状和下一步的打算,却看到他身后的墙面如同凹陷了一般向后倒去,两对手像穿过门帘一般从墙后穿出,把他从我的面前拉进了烟尘里。
毋庸置疑,那两对手是来自南门辉的,可如果他在这里,刚刚攻击我们的又是谁?已经能确定的是,敌人的确不止他一个。我没时间再多想,从那个墙面上开出的空洞冲出,随即又撞上了一连串密集的弹幕,等我划破了烟尘,敌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了。这一连串毫无征兆且手段卑劣的攻击着实激怒了我,我直冲下楼,看到了站在庭院中间,带着戏谑笑容的陆凌洲,他的手中正死死地攥着芒粟的脖子。
我迅速扫描了他,体内存放那把狙击枪的位置是空的,说明之前用这把枪攻击我们的确有他人。由我造成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了,是专业的医疗义体所为。我一句废话也不想和他多说,展开了义体刀便准备冲上前去,他却扬着眉毛打趣地把还在挣扎的芒粟举到了面前:“别急着动手,除非你想让他因你而死,还是先来见见我的新朋友吧。”说着,他看向了自己的身后。
在他身后不远处,什么东西像是游戏里区块渲染错误一般扭曲和抖动着,逐渐变成了人形,最终彻底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中。那是一个有着青色头发和青色义眼的人形兵器,与若渝他们采用的光学隐形不同,她使用的是一种根据环境实时变动的电子迷彩,随着她的走近,我也看清了她单手拖拽的是谁:那是奄奄一息的若渝,在屋顶上用狙击枪攻击我们并伏击若渝的就是她。在她的身边,还有一个暗红发色,红色瞳孔的人形兵器,双臂的侧面延伸出了一对折叠着的义体,此刻正背着南门辉身体中的那把狙击枪。我认出了那是谁,他是我和秦亘曾经交手过的液态金属敌人所模仿的对象,那个能识别我们攻击意图并自动做出招架的人形兵器。我死死地盯着他们,关闭了体内义体的保险和限制,咬着牙说出了他们的来历:“......黑吗哪供应网!”
来得太晚
“你给我留下的伤实在太重,每个都是奔着要我命来的,你还真不怕顺带着杀了你那个朋友啊。”陆凌洲掀起自己的上衣,经过处理后的创伤依旧清晰可见,“或者说你就是要杀了他?你还分得清我和他吗?”他笑了起来,摊开靠上的那对手看向黑吗哪供应网的两个干员,“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我只好接过他们递来的橄榄枝,我还不想没来得及体验新生就惨淡退场,这副身体能做到的事真是精彩极了,你也不要见怪,毕竟是无奈之举。”他丝毫不顾忌地描述着他与黑吗哪供应网的联系只不过是利益交换。
“不意外,毕竟他们的做派也是你这种人会喜欢的。”我耸耸肩,和陆凌洲我并没有什么要多说的。到目前为止,南门辉已经完全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我的首要目标也该从唤醒他变成回收他。既然我已有过被轰碎脑袋仍然存活的经历,我就有把他砍成人棍后再救回来的信心。“事到如今你还说这些做什么,你觉得我会放你走吗?”
“你没搞明白吧,现在说什么说多少都是我说了算。”陆凌洲把手中的芒粟用力地甩动着,迫使他因痛而挣扎起来,“我知道你还蛮强的,但你有信心在我们杀死人质前分出胜负吗?”
“你手里抓着的是三号酒馆的职员,他的死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损失,你们还会招惹上三号酒馆的人。至于若渝,就算他真的死在你们手里了,我们也有能力复活他,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我冷冷地回复道,脑海里却在飞速构建着之后的行动路径。我的确有信心能独自面对三个敌人,己方人员的伤亡也不是不可接受的,但这毕竟不是最优解,我们能取得得压倒性胜利的关键在于苏清澄,她一直是我们手中近乎无敌的王牌,只要她能介入战局,取得胜利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但是,和敌方黑客夏雨冰不同的是,苏清澄本质上并不能直接远程完成黑入,而是必须借助一个又一个媒介才能到来,这是她作为数字生命而与生俱来的缺陷。以之前的战斗为例,在接到前线危急的信号之后,她首先连接上了基地的内网,再通过内网在一个又一个的常态世界服务器中跳跃着,而每一次跳跃都带有极限距离。经过数次跳跃,最终跳跃到距离我们最近的服务器,再接入我或是其他的硬件端。于她而言,这一过程如同在繁华的都市中狂奔,虽然以她的能力并不复杂,却依然需要一定的时间。我已经与她取得了联系,她的支援也只会在几分钟内到来,而我只需要考虑在这几分钟内确保最少的损失即可。
“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太过关注我自己身上的HWPTSD,但我忽略了一点,我的身边还存在着一个更需要被关注和拯救的人,那就是你。”我收起了手上展开的义体武器,平静地注视着陆凌洲,“太多事被我当成了理所当然了。你的过去我没调查过;面对江林的教唆,你没有叛逃的原因我没想过;比我早了一年零三个月患上HWPTSD的你有多么痛苦我也不曾询问过,更没有考虑过身边连一个能缓解病情的你是多么的绝望......而当我真正开始了解你的时候,情况已经恶化到了如此的地步。抱歉,我该早点想到这一切的,我来得太晚了。”
陆凌洲愣了愣,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两秒,随后转变成了缓解尴尬似的嘲弄,转过头向那两个人形兵器笑道:“他在说什么?他在可怜我吗?他说这些做什么?”那两个人形兵器都没有搭他的茬,连目光都没有从我的身上移开过。
“我只是在和南门辉说话,你不必在意。”我无视了他断断续续的笑,继续说道,“不过我也有一个问题要问你,陆凌洲。我患上HWPTSD的症状似乎与你不同,我身体里住着一个嗜血且喜欢支配的恶魔,不断地和我以及我的上一世灵魂对抗着,干扰和争夺着我思考的权力。而在你身上,我看不到这种挣扎。你的恶魔和南门辉想必是敌对的,他可能都没分清楚你和恶魔的区别,直接把你们当成了同一个存在,这一点在包括我在内的旁观者看来也是这样。但事实证明你们绝对是两码事,告诉我,陆凌洲,为什么你会不受恶魔的干扰。”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陆凌洲瞪大了眼睛,大笑着回复道。
“我也没指望着你能回复,毕竟把你拖回去以后我们一样能搞明白,而我需要拖的时间也足够了。”在数秒前,苏清澄已经接入了我的身体,我拖够了时间。不等对方回复,我已经先一步启动了胸腔中一种能发出低频声波的义体,它本身是用作驱散人群而安装的,而此时启动它,则是利用它能破坏精密电子元器件的潜在功能,作用到人形兵器上,效果就不仅仅是一般人出现的头晕和恶心了。
下一秒,那个能使用光学迷彩的人形兵器身上的伪装便开始不规则的高频闪动起来,她身上的电子元器件大概是最精密的,受到的影响也最强烈,此刻已经松开了拎着若渝的手,抱着头痛苦地向后退去了。陆凌洲和另一个人形兵器的状态也不好,他们的界面已经出现了反复的报错,而苏清澄也已经开启了对他们身体的全面黑入。“你他妈干了什么?”陆凌洲大骂道,他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松开了芒粟,转而切出了离子炮,向着身后的两个人形兵器开火。
有赖于自动招架系统,暗红色头发的男性人形兵器尚且能够在这样的状态下躲避攻击,而那个青色发色的女性人形兵器就没那么幸运了,她被离子炮正中腹部击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墙壁上,瞬间便晕死了过去。“别杀她。”我在通讯中对苏清澄说道。“那个红头发的身上安装了自动招架的义体,优先黑掉他。”
通讯中是沉默,苏清澄少有地没有第一时间回复我的话,我正想确定她的状态,就听到了她在通讯中的声音:“晨钰,他们的黑客夏语冰上线了,正在和我争夺包括你在内的在场人形兵器的控制权,现在我的精力必须放到保护你们上来。我有信心赢过她,但在争夺的过程中,战斗的事宜必须由你主要承担,等到我胜出便立刻来帮你。”我以沉默作为回答,至今我们也没搞清楚夏雨冰到底使用了怎样的手段,为什么能够在不通过服务器跳跃的方式就如此迅速的远程介入战局。现状也没有留给我多余的思考时间,我面前的两个敌人已经拿回了他们身体的控制权,展开了战斗义体向我的方向逼近着。
投名状
在短暂的交手后,我验证了我的猜想:红发人形兵器的自动招架已经完全锁定了我。在和液态金属的敌人交手时,我在EM药物强化下尚且无法突破锁定状态的招架,以我目前的身手,对他产生有效杀伤是天方夜谭的。除非我能制造另一个攻击来源,或是撑到支援赶来,否则,我只能把攻击目标放在陆凌洲身上。
二对一的局面,拉开距离反而会让我陷入不利的境地,只有近身肉搏才能压缩交战的空间,进而使对方的战力产生一加一小于二的结果。我将离子炮切换为了热能刀,迅速冲向了陆凌洲,他大笑着半俯下身,四只手臂都完全地张开,像是要给我一个拥抱一样:“这才对嘛,回合制的对轰有什么意思。”在我进入他攻击范围的瞬间,他的四手都在液气系统的助力下破风袭来。
可我不打算躲,这是一种反直觉的决定。在过去的数次交战中,我都给他留下了不愿意正面肉搏的印象。的确,南门辉的改造从始至终都贯彻着力量型,我在一对一的肉搏里占不到任何便宜。也就是这样的事实,会让陆凌洲下意识地认为我会闪开,我已经释放了数个我准备闪身的信号,而我实际的目标却是一击瘫痪他,这高速直线的一击要捅穿他的胸膛。
果不其然,在四手合击到来前,他主动收了力以应对我随时可能做出的变向。热能刀径直捅入了他的胸口,穿过了皮下装甲,熔化了合金骨架,从他的后背穿出。他大骂了一声,刚刚收力的四只手随之到来,夹击在了我的肩膀两侧和腰际。我顿感胸口一热,一口血吐了出来,眩晕感涌上脑海,意识都短暂丧失了一下。可我没时间去考虑我受了多重的伤,而是用另一只手按住热能刀的侧面,狠狠向下划去,要将他的上半身体就此砍断。陆凌洲慌了神,不得不抽出两只手死死地攥住热能刀,全然不顾其上极高的温度,全力阻止我进一步扩大创伤,与此同时向着一旁大吼道:“你他妈就这么干看着吗?”
这话是对那个红发人形兵器说的,但我心里清楚我们之间还有距离,碍于我和陆凌洲的距离如此之近,他是绝不可能用远程武器攻击我的,在他冲到我身后的这段时间,我有信心能彻底瘫痪陆凌洲,到时候再应付他也不是什么难事了。可我想错了,剧烈的轰击从我背后传来,温度极高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我的后背,皮下装甲根本抵挡不住这样的攻击,巨大的冲击力把我和陆凌洲一同甩飞了出去,哪怕是我吸收了大部分的伤害,陆凌洲也还是被牵连了,用于钳制我的两只手被炸飞了小臂,摔倒在了我的五米开外。
我的视野被血红所笼罩着,系统在警报中向我传达着自检中暴露的各种损伤。我爬起身,感到背后和后腰都凉飕飕的,爆炸吞噬了我后背上的大片血肉又击穿了我的右后腰,在造成损伤的瞬间又因高温而瞬间止住了血。虽然受到了如此巨大的创伤,却没有什么痛感传递上来,我能看到我原本隐藏在皮下的血管竟然显现了出来,露出了深邃的红色,而那些伤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着。我睁大了眼睛,很快意识到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是ω型细胞。宁见欢告诉我,我在某种意义上将雪千城带走了,我的身体中存在着ω型细胞,可超乎我们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些残存的细胞竟然仍然在发挥着作用,以至于到现在仍然在治疗我的伤势。
“......你还是人类吗?”那个红发的人形兵器惊讶地问道。
“勉强算是吧。”我喃喃地回答。
我完全高估了他们的合作关系,黑吗哪供应网根本没打算正式地把陆凌洲划入势力范围,而是各取所需的短暂合作而已,甚至于说看着我们斗得两败俱伤再一同杀死才是他们想要的。我闪身躲开红发人形兵器的又一发攻击,给自己拖延着时间,等待ω型细胞完全治愈我,转头对陆凌洲大吼道:“看到了吗?他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和你合作只是为了坐收渔翁之利而已,你还不明白吗?”
陆凌洲口吐鲜血的爬起身,因我造成的伤口中流出的血液已经染红了他的衣物,可即便如此他却依旧断断续续地嘲笑着:“那又如何,我不在乎......先到极限的总会是你吧,拿你的命当投名状,我就能逃走了,我就能享受这具身体和这次新生的无限可能了,只要你能去死,就都实现得了......”
“逃走?你在说什么?”我不解。如果是从宁见欢手下逃走,他已经做到了,即使我们会找到他,追上他,也并不需要什么投名状来换取黑吗哪供应网的什么回报。
“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陆凌洲扯烂了身上破损的衣物,用简单的医疗义体极冻了自己的伤口,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继续说道:“我的主人,我曾经的主人,她用了什么手段往里面放了什么东西。那个东西能够左右我的思考,只要她吹响哨子,我就会不受控制的服从。黑吗哪供应网已经向我做出了承诺,只要能杀死你,他们就能帮我拿掉那东西,你就是投名状。”
我暗骂他怎么会蠢到这个程度,和黑吗哪供应网这样的组织做交易是不切实际的,就算他真的得手,把一切视为商品的黑吗哪供应网又怎么可能耗费人力物力来解决他的问题。再看远处的敌人,根本没有要拉近距离的意思,他只想看着我们不断地消耗再远远地横插一手。要想干掉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只要能用电磁脉冲对他的自动招架产生一秒的停顿,我就有信心造成决定性的伤害。这样想着,我向着红发人形兵器冲去。
可下一秒,我的动作卡顿了一下,全身的义体都随着骤然的升温而短暂地罢工了。我惊讶地回过头,却看到已经重伤的陆凌洲竟然唤出了电磁脉冲并向我开了火。虽然安装了反制电磁脉冲的套件,但遭受攻击后,我身体中的义体仍然需要时间来重启,这关键的几秒钟,已经足以让敌人做好下一次装填。
又一发炮弹命中了我的胸口,霎时便留下了巨大的创伤,如果不是胸口厚重的合金骨架,这一次的攻击完全是致命的,我被炸得仰倒出去,连右半张脸都被严重地烧伤了。我被彻底地激怒了,大吼道:“陆凌洲!”随之暴起扑向他。他又用电磁脉冲攻击了我数次却都被我闪开,只好唤出热能刀招架我的攻击,却被我以高速闪到了他的身侧,在他的后背近距离激发了一发电磁炮。
这一发造成了贯穿伤,一个巨大的血洞出现在了他的腹部,这已是我在盛怒之下打出的致死伤,他却冷笑了一声,竟然用手穿过了那个血洞一把拉住了在身后的我,另一只手臂上的电磁脉冲直直的怼在了我的脸上,激发随之到来。太近了,一切也都太快了,我惊讶地看着蓝光从那激发器中亮起,完全吞没了我的视野,我想起了那一晚被律果近距离射杀的前一秒。
天赋
我睁开眼睛,头上是隐藏在阴云中的星群,若隐若现,分不清是不是视线里的噪点。耳边是浪花拍打沙滩的声音,处在涨潮中的漆黑海洋在不怀好意地向岸上蔓延着。我眨了数次眼,都没搞明白我身处何处。坐起身,我抚摸着身上在交战中留下伤口的位置,衣物整洁,没有出血,连疤痕都没有,就像我根本没有参与那场死斗。侧过脸,我睁大了眼睛,在我的身旁坐着的居然是藜麦,难道这是什么走马灯吗?可她却回过头,开口对我说道:“晨钰,你来了。”
“我死了吗?这是哪?”我撑起身子,反复活动着手指以确认触感是否还存在。
“还没有,但是很危险了。”藜麦的脸上挂着愁容,但还算镇定,“我们现在处在你我之间心灵感应所创造的区域内,这里时间的流速对应外界要慢得多。你的身体被定格在了电磁脉冲激发的一瞬间,而意识则被拉到了这里。就在刚刚,我察觉到了一个强烈的信号:死亡。”
死亡?的确,在攻击袭来的瞬间,我也感到了强烈的濒死感。藜麦和我是通感的,这样的死亡信号也就传递给了她,所以她才把我拉进了这里,这说得通。我面向深邃的海洋,默默地叹气道:“不行,我赢不了他们,我以为我能不借助EM药物而战胜他们,但我可能还是摸到了自己的上限。现在,根本谈不上在最小伤亡的情况下取胜,连自己的生命都危急了,果然我还是得用上EM药物吗?”
“不。”藜麦却否定了我的想法,她双臂交叉,倚靠在自己的膝盖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的眼睛,“并不是你的实力不够,而是你的思考和理性限制了你的发挥。同样安装了黑客套件,为什么你的黑客能力却比不上一般的职业黑客呢?苏清澄能够在这一领域断档领先,和她与生俱来的天赋有很大的关系。在你使用黑入的时候,就像看过说明书后拼装积木一样。可对她而言,根本没有什么说明书,一切形状都可以通过天马行空的想象来组合,这就是你们之间的区别。”
“可南门辉安装了反黑客套件,我没办法......”话说到一半,我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她并不是说要我用黑客技术取胜,而是说我对自身武器和义体的开发被自己的使用所限制了。我思索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你也提到了,苏清澄的能力和天赋有很大关系,这种天赋是无法后天习得的,就算能习得也只会是拙劣的模仿,更何况现在的我也没有这个时间去学习了。”
“你也有属于你自己的天赋,晨钰。”藜麦缓缓地摇了摇头,“还记得你身体里的恶魔了吗?你已经不下一次的见识过了他的力量。每次在你使用EM药物之后,由恶魔控制的你都会展现出极高的战斗欲望和破坏力,在面对想要夺取你身体的江林时,你也曾主动的把身体交给恶魔控制,最终赢下了那场战斗。也许你身体里的恶魔并不完全是诅咒,也是一种天赋。”
“天赋......吗?”我迟疑了,这是我第一次以另一种角度审视那个恶魔,它所展示出的嗜血与支配,的确大大提升了我的上限。但长久以来,我一直视它为洪水猛兽,难道事到如今,我还得依靠它才能取胜吗?不,这个哲学问题并不是现在应该考虑的,我必须现在就做出选择,头顶的雷声焦躁不安地催促着我时间已所剩无几,豆大的雨点随之落下,“我该怎么办,用EM药物,然后把身体让给它吗?”
“不,那不是拥抱天赋的做法,而是被动地接受它。你应该做的,是面对恶魔,顺着你身体里的欲望而行动,而不是完全地放弃理智。”藜麦抬起手臂,指了指依旧在不断逼近的黑色浪花,“尝试和它合作吧。”
我起身,顶着大雨向着汪洋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向她。她的建议我已听了进去,但我仍然有一个疑问:“为什么你会给我这样的建议呢?”
藜麦看向了我,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雨声夹杂着海声:“可能是因为我身体的一半流淌着野兽的血液吧。就算再怎么像人,我们仍然被属于野兽的那一部分所支配着部分思考的权力。有些时候,我们会按照着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行事,我很想从中逃走,不过在有些时候,顺从本能也许是唯一的答案。但是,晨钰,别让它将你彻底吞噬。”
我凝视着她,看着她在闪电的亮光中短暂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长久以来,她对自己作为狼的那部分闭口不谈,这是我第一次从她的口中窥探到分毫。可现在这个时机实在不适合我继续追问下去,涨潮的海水已经没过了我的腰际,我回过身,一头扎进汪洋之中。
我咳出血液和雨水混杂的血水,各个组件重新启动的提示在我泛黑的视野里弹出,现在是我遭到电磁脉冲攻击后的十三秒。心灵感应世界的大雨在现实中依然存在,雨水顺着我的鼻翼和脸颊淌下,提醒着我时间分秒的流逝,而我头顶的攻击已在做下一次充能。
听觉系统恢复了,陆凌洲的垃圾话夹杂着雨声倾泻而入:“你知道你为什么赢不了我吗?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受那个恶魔影响吗?那是因为我完全接受了它:它告诉我要去猎杀女人,我就照做;它告诉我要穿过腹部的洞给你出乎意料的一击,我也照做。我何必骗自己?它不是什么恶魔,它就是我,我完全按照我的欲望而行动着,这有什么不好?”
我合上眼睛,放空了自己对于身体的命令,等待着它向我传递的信号。被陆凌洲抓住的右臂上,一枚微型导弹已经重启就绪了,一个不明来源的欲望随之出现,怂恿着我在他的体内引爆它。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将它当作垃圾信息排除在外,而是顺着它的指引在手臂内启动了它的自毁。陆凌洲脸色大变,松开了钳制我的手,全力将我推离他的身边。我的手臂在我们之间爆炸,在火光的那一头,他痛骂道:“你他妈疯了?”
我看着被从小臂处被炸断的右手,冷笑着回答说:“你说得对。”随即便毫无喘息地冲过了火焰,遵从身体的指引,用另一只手上的热能刀对着他砍去。
攻击如狂风骤雨,他仅剩的两只手臂全力招架也依然疲于应付,我却在这近乎疯狂的砍击中尝到了久违的快感。我已经太久没有从战斗中汲取乐趣了,这飞溅的血液在激发着我体内恶魔的欲望,它也在贪婪地索取着。随着我的攻击越发加快,陆凌洲先一步到达了极限,他朝着我们之间的地面上掷出了一枚微型炸弹,又借着我们躲避的功夫拉开了距离,随后朝着远处那个隔岸观火的人形兵器喊道:“干掉他!”
我看向那个红发人形兵器,此刻他正端着狙击枪瞄准了我的位置。我还没稳住身形,但也有信心躲开他的攻击,可来自陆凌洲的又一发电磁脉冲命中了我,让我已经做好的闪避动作再一次卡顿。这一发躲不开了!我暗骂着做好了正面吃下攻击的准备。
一声突兀的枪响划破了雨声,一发子弹正中了那个红发人形兵器的眼睛,虽然没有一发致命,但也让他向后仰去,狙击枪脱手落地。我睁大了眼睛,看到了从地上爬起身子的芒粟,他的手里正攥着一把手枪。
最后的话
那红发人形兵器的自动招架锁定在了我的身上,而芒粟作为意料之外的变量正好打破了我对他无从下手的僵局。芒粟回过头,朝着刚站稳脚跟的我喊道:“晨钰,你必须速战速决,他们制造出这么大的动静是有原因的……”然而,他没有来得及把读心得到的情报完整地传达给我,一个红色的身影已高速闪到了他的背后一把抓住了他的衣物,将他从地上拽起。他挣扎着举起枪对着那家伙的脸连开了数枪,随后连半句脏话都没说完便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芒粟!”我大吼着冲向那个红发人形兵器,却又一次被陆凌洲抓住了手臂。“滚开!”我大骂着回过头甩出一发离子炮逼退了他,随后径直冲到了红发的人形兵器面前,将暴怒的攻势施加在了自动招架的格挡上。
他们是对的,我过于畏惧恶魔了,以至于给自己上的条条框框竟然反过来约束了自己的发挥。拘泥于道德的战斗毫无意义,发自内心深处嗜血的欲望指引着我,在那些看似完美的招架上用上了基于战斗本能的攻击。对方展开的金属隔板挡下了我的劈砍,却挡不住我下一步来自依靠蛮力的攥握,在巨大压力下扭曲的挡板间终于渗出了血液,对于最原始的攻击,任何演算都是徒劳。他的招架变成了被动的防御,越是这样单方面的压制,越在激发着恶魔攻击的欲望,在飞溅的血液中,我的攻击越来越快。
一道滚烫的感觉划过了我的背部,那是来自陆凌洲热能刀的攻击。我随即转过身向身后挥砍,陆凌洲被迫举起刀招架住我横扫的攻击,迅速拉开了战斗距离。我用热能刀指着两侧的敌人,看着他们捂着伤口慢慢向后退去,没有一个再敢上前与我交战。
“我们走……”陆凌洲低声地说道,“你等着吧,李晨钰,你活不了多久了……我马上就能,就能逃脱那个女人的控制了……”他的话并没有说完,忽然极其痛苦地捂住了额头,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不不,不不不……我不会再回去了,绝不……”随后又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竟开始语无伦次地求饶:“不要,不要!我没有要脱离的意思,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给我一次机会……”在挣扎着退出数步后,他最终停了下来,像尊塑像一般一动不动。
那红发的人形兵器不解地缓缓接近了他,可在他刚刚走到了陆凌洲的身后,陆凌洲就像骤然启动了一般向后挥出了热能刀。那家伙的自动招架仍然锁在我的身上,也没有想到攻击会来自陆凌洲,连格挡的动作都没做出便被一刀砍在了脖颈上,人头应声落地。
我惊讶地愣在原地,却看到陆凌洲的外貌似乎起了什么变化,我瞬间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气息:“南门辉?”
站在不远处的他回过头,苦笑着对我说道:“嘿,晨钰,真是好久不见。”
“你……你恢复对身体的控制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又惊又喜,可他却抬起手臂指了指自己的手臂内侧,那里是存放自动EM药物的地方。
“只是暂时的,我能清醒过来是EM药物的效果。我猜,是他的主人什么的吹响了狗哨,才给了我一瞬间的机会给自己注射EM药物。虽说是清醒过来了,但药效对我而言已经很不明显了,我们还是抓紧说两句话吧。”南门辉反复审视着自己身上那些骇人的伤口,却依然勉强地笑着,并没有要责怪我的意思,“这个混蛋,真以为自己能从控制中逃走,以为那些大人物略微放松的狗链就是自由的征兆……二逼,哪有那么容易。”
“你的伤很重,我这就给你处理……”说着,我想走向他,可他抬手阻止了我。
“不必了,别浪费这宝贵的时间了,我还有些话想告诉你。我们可能一直理解错恶魔的含义了,在这段被压制的时间里,我想明白了一些事。首先,它肯定和灵魂不同,它既不是我们的上一世,又不是我们的灵魂,它是某种意识和混沌的混合,只不过在表现上表现得像灵魂一般,但你看,它根本没有独立出现过,要么是和上一世的灵魂一起,要么和我们自己一起。”南门辉沉默地整理着思绪,随后继续说道,“在我看来,恶魔表现的特质有一部分是来自前世的,另一部分则来自我们自己。”
“来自我们?”我一愣,之前和宁见欢关于此话题的讨论就是卡在了这一点上,我们当时没有搞清楚恶魔双重特质的来源,而南门辉的话给了我一个全新的视角。
“的确。陆凌洲是个淫魔,对应恶魔的色孽;而滥杀的特质,则源于我这一世为了逃避不堪的身世所犯下的罪孽。你上辈子是个杀手,对应恶魔的嗜血;至于支配,你得从你身上寻找,一定有迹可循。”
支配吗?我支配过谁的命运吗?我想不明白。从始至终,我好像才是被指挥得团团转的那个,我反复在各个冷血动物手下调动着,深陷权力斗争的旋涡之中,我的身上怎么会存在着支配的特质呢?见我沉默不语,南门辉继续说道:“陆凌洲那个混蛋说得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我们不该谈之色变地对待恶魔,或许接受它的一部分才是出路,陆凌洲也是因为与恶魔的深度合作才会不在恶魔影响的同时,展现出如此强大的战斗技巧的。这一点你大概也意识到了,一味地对抗并不是出路,你必须搞清楚恶魔为什么会存在,并且到未来的某一天,驯化它或是融合它。”
南门辉的语气中透露出了嘱托的意味,一股不安感涌上了我的心头,我尽力不让自己往我最不愿面对的方向想,迟疑着开口道:“这些话和我回去再说吧,宁见欢和苏清澄都很需要来自我们这些患者的一手资料,有了你这些补充,说不定我们就能被治愈了。”
南门辉缓缓地摇了摇头,很放松地长呼出一口气:“不必了,晨钰,我大概已经没救了。你也看到了,陆凌洲和我对于这副身体的控制已经彻底交换了主次,EM药效一过,他就会再一次接手的。而且我这种人,是不应该得到拯救的。我在明知自己身体中有着那样一个淫魔的前提下,选择了最轻松又最不负责的道路,我麻木地面对那些被害者,无视着那些我本可以尝试阻止的一切,甚至选择用滥杀来麻痹我的痛苦……如果我能早点做些什么,或许一切早就不一样了。”说到这里,他的眼眶泛红了,可他仍然用我最熟悉的那个笑容掩盖着,声音也在强撑着稳定,“刚遇到你们的那段时间,我真的过上了不一样的生活,狗哨没有响起过了,陆凌洲也没再出现过了,我从来没有那样清醒的活过。谢谢,也代我向宁见欢和苏清澄说谢谢,是你们给了我一段属于我的生命,那段日子,过得还真不错啊。”他停了下来,缓缓地举起了热能刀。
“南门辉!你在做什么!”我大吼着冲向了他,但他注射了EM药物,我根本无法阻止他。
“嘿,晨钰,你知道吗?你是这么久以来第一个和我做朋友的人。我的这对额外的手臂,如果你用得上就拿去吧,算是我这个不称职的朋友最后留给你的一点东西。”南门辉淡淡地笑笑,热能刀自他的左侧脖颈划至右侧,他高挑的身影晃了晃,最终倒在了已有浅浅积水的地面上,渗开一片扎眼的红。
无关紧要的损失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面对倒在血泊中的南门辉,一时间几乎丧失了全部感官,只有越来越大的雨声在灌入我的耳内。南门辉拒绝了救援,或许从很早以前他就没想过自己会得到拯救,只是在我们身边有一天没一天地生活着。我们对他来说是什么?是短暂的希望曙光?是陪他走过最后一段生命的顺路人?我们到底有没有给他一丝一毫的希望?我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我想拯救的人死在了面前,更让我崩溃和绝望的是,他从来没有向我们要求过,他甚至连一句“为什么你们不早些来救我”都没有说出口过。难道说他也从来没有相信过我们能救他吗?
视野黑了下去,又被闪电所短暂地照亮,最后的震耳欲聋的雷声把发抖的我唤醒,积雨云可能就在我们的头顶上,天像破了个口子,向下倾斜着瓢泼大雨。我这才听到身后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回过头,我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芒粟向我这边伸出了手臂,虚弱地呼喊着。我跑上前去,跪在他的身边扫描着他的伤势。
芒粟的伤势很重,刚刚那一摔摔断了他的脊椎,造成了大面积的内出血和大量骨折骨裂,我只能处理开放性的外伤,也只善于应对人形兵器的损害,他受的伤已是危及生命的级别了,而以我的医疗水平完全是于事无补的。他摆摆手,要我将他扶起来,像是有话要对我说,可我稍稍移动他,鲜血就从他的口中不断地涌出,我只好把他抱在怀里,耳朵凑近他的嘴去听他说的话。
“你得尽快离开这儿,晨钰……他们不加掩饰地和我们交战,是为了主动引他们来。陆凌洲的暴行早就引发了他们的注意,这一次搞出的动静这么大,他们一定已经注意到了。黑吗哪供应网想把祸水引到我们身上……”芒粟死死地攥着我的衣角,用带血的含糊不清的声音警告着我。
“他们?是说谁?”我问道,可芒粟只是痛苦地摇了摇头,我只好继续说道:“好吧,我现在就找支援带我们一起走。”说着,我试着使用通讯联系苏清澄,才发现在刚刚接二连三的电磁脉冲袭击下,通信系统已经完全断开了,难怪苏清澄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接入我的系统,大概是硬件上已经出了什么问题,她想接入都做不到。
然而,芒粟却挣扎着再一次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强行把我近了一些:“不,不不,你得赶紧逃走,你一个人是对付不了他们的。”
“我不可能把南门辉留在这儿,也不可能把你和若渝扔下……”
我还没说完,芒粟便急切地打断了我:“你做不到的,带若渝走。他们不会对南门辉怎么样的,而我的命不值钱……”
“你在说什么?”
“听着,我只是三号酒馆最底层的员工之一,像我这样的人,死在任务途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说着这样的话,芒粟却露出了为了安慰我一般的微笑,“我们从小就被教育,能为组织而死是一件值得荣幸的事,为了组织我们可以出卖一切:肉体、灵魂、生命,只要是我们拥有的,只要是我们身上带有价值的,就有出卖给组织的必要。这是我们逃不脱的宿命,哪怕能短暂的逃走,组织也会追上我们,去月台的确是件好事……但那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出卖自己罢了……”他越说越快,也越来越虚脱,逐渐在我怀里都靠不住了,“你无需在意,这本就没什么,组织也不会在意这无关紧要的损失。”
我沉默着注视着在我怀中慢慢合上眼睛的芒粟,不觉地皱起了眉头。三号酒馆到底是个怎么样的组织,对于它的员工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它光鲜的表象之下隐藏着何其可怖的上下级关系,以至于即使面对死亡,它的员工们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恐惧。你的命不值钱吗?也许吧,但我不会让你就这么死了的。我摸出了苏清澄送给我,用于应急保存脑电波信息的微型机器人,好在经过了如此激烈的战斗,它并没有损坏的迹象。我下达了启动的指令,微型机器人便展开了折叠的机械臂,附着在了芒粟的后脑上,记录随即开始。只要能成功回收其中的信息,在另一个平台上复活他就有可能了。
我将芒粟抱到了雨相对小的树下,又先后转移了南门辉和若渝。在稳定了若渝的伤势后,我扯出了手腕里的数据线连上了若渝的通讯,与苏清澄取得了联系。在汇报了我们的现状后,苏清澄回复道:“夏雨冰已经撤退了,但我在你们的身上找不到可用的平台,目前我已派遣了我的分身和26号干预小组前往你们的位置,再坚持一下。”我拔掉数据线长叹了一口气,ω型细胞已经修复了我的外伤,只是体内的硬件损害和断掉的手臂并不在修复的范畴之内,在支援到达之前,我必须靠仅剩的一只手臂保护好他们。
一道闪电照亮了不远处的区域,在折断的树枝中间,我看到了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
失控
随着视野的暴露,他们手持武器上的镭射也随之启动,在我的身上反复地划过。我大致地扫描了他们的队伍和配置,他们大部分都穿戴了类似外骨骼的装甲,配置十分精良,是一支标准的特遣机动队,所佩戴的臂章也已表明了他们的身份。我没有尝试交涉,对方是追捕陆凌洲而来,本身也来自完全的敌对组织,并不具备谈判的条件。出手吧,我暗暗地想。我的战力已不完全,身后还有需要保护的人,贸然出手并不理智。
对峙没有持续太久,一串弹幕划破了雨帘直奔我而来,我展开手臂上的折叠盾牌招架,那些子弹却划出了诡异的弧线,纷纷绕过了盾牌击中了躲在其后的我。异常武器?我心头一紧。待在这里只能被动挨打,这样想着,我挥舞着盾牌抵挡着四面八方来的子弹,向着他们的阵地冲去。可我还没跑出两步,挡在身前的盾牌竟开始诡异地向中间扭曲,好像撞在了什么液态的阻力极高的墙上,再想往前推进都十分困难了。我顺着那股推力向后转身卸力,利用这个空隙切换出了离子炮向他们开火,却看到离子炮偏离了轨迹,落在了目标的身侧。
什么情况?我站定了身形,仔细观察着敌方小队的手持物。除了几把会射出弧线子弹的枪,还有两个不知用途的筒状装置,随着我切换义眼的扫描频段,终于察觉到了其内传出的类似声波的波状攻击,正是这种波在阻碍我的前进并歪曲离子炮的轨迹。我还没思考出应对之法,一阵痛楚便从胸口蔓延开来,自检立刻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告,那是多个义体组件同时爆开导致的,我吐出一口血,这才意识到暴露在这种波之中还会对我体内的义体产生影响。
最不对称的战斗,莫过于你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对你造成的伤害,却完全不明白作用原理和应对方法。此刻的我,正在经历这样的绝望:我已寸步难行,攻击源源不断地袭来,而我则无法造成任何有效的攻击。我渐渐无法在压制中稳住身形,而蜷缩的身体又进一步扩大了同时受到影响的范围,全身的义体几乎在同时向我告警。
无能为力带来的暴怒,口腔中的血腥,激发着一个没有由头的想法。我过载了身体的液气系统,顶着强大的阻力向前推进着。可能是心理安慰,我唤出了手臂上的热能刀指在前方,希望能实现流体的破空,时有时无地抵挡着攻击要害的子弹。阻力撕扯着我,子弹落在放弃大部分防御的我的身上,每前进一步,就有身体的一部分皮开肉绽。我没有屏蔽痛觉,痛苦在激发着我更多的灵感。
我不觉地露出笑容,又因阻力而不由自主地咧到了耳根。敌人在我逐渐适应的提速中向后退去,慢慢丧失了队形,波状的攻击也因不再均匀而减弱。我的动作越来越快,在每一个攻击放缓的间隙,我都骤然地提速,直至追上了其中一个。热能刀像是劈开蛋糕一样从那人的头顶切入又从中段熔化而出,我只听到了半声惨叫便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下一个目标上。
在他们眼中,我肯定像个地狱中爬出的魔鬼。我的皮肉在瓦解,暴露出其内的合金骨架和皮下装甲,又迅速被ω型细胞所修复。他们看不到波形,自然也不理解为什么我会毫无征兆地加快速度,一次又一次的不均匀压制都在为我创造着机会。在又一个队员被我划开胸膛之后,他们的队形走向了崩溃。
压制因混乱而中断,屠杀随即开始了。我像捏爆柿子一般掐爆了离我最近那人的头,又一刀贯穿了试图逃离我身边的人的胸膛,我完全没有再思考,恶魔在指引着我下一步的动作,一切行动完全因嗜血的欲望而驱动。朦胧中,好像有什么声音在呼唤着我,对我说着什么,可我听不真切,也完全没有放在心上。现在,谁都不能阻止我享受这场屠杀。
追杀游戏是我最享受的环节,既能满足恶魔对屠杀的喜好又能满足它对支配的需要,我大笑起来,和恶魔一同聆听着肢体断裂和痛苦的惨叫声。我已不屑使用武器,转而徒手撕扯着敌人的身体,最后连啃咬都用上了。血液喷溅在我脸上又被大雨洗刷下去,视野重复着黑色和红色,最后只剩下了红色,在咽下口腔中那块温热的血肉之后,我冲向了逃到远处的最后几个人。
忽然,我被什么透明的东西裹挟在了原地,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握住了我。我挣扎着向那只手可能存在的地方挥砍着,却什么都没有触碰到。居然有什么东西阻断了我屠杀的狂热,我大怒着叫骂道:“是谁?”
随着雨水的冲刷,我的视野再度清晰,我看到五米开外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个女人,个头高挑,发色像是一颗部分过熟的火龙果,有着橙色到淡红的渐变,此刻正举起右手放在两眼之上遮雨,用近乎调侃的语气说道:“哎呀呀,失控了。”
收尾
我眯起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那边那个女人。雨很大,看不清样貌,但我笃定我并不认识她,难道是黑吗哪供应网的追兵?我挣扎了几下,还是无法从那无形的攥握中脱身,这只无形的手虽然在限制着我的活动,却并没有要继续压缩空间置我于死地的意思。
即便如此,我仍然无法容忍任何人试图冷却我的屠杀热情,我切出了义体枪向他打出一串弹幕,却看到她迅速地闪身躲开了。那是惊人的反应速度,但这躲闪的间隙,她对我的控制也短暂地消失了,借此机会,我飞速向她冲去,无论是敌是友,我都要先在她身上宣泄一下自己的暴怒和欲望才行。然而,她却轻笑着微微侧了下身,什么东西从她让出身位的方向飞来。我抬手招架,在金属的碰撞声中,那东西被击落,我无心去管,举着热能刀对着她的胸口刺去。
热能刀悬在了空中,无论我用多大的力气向下劈砍,都无法移动它分毫。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牢牢地限制住了刀刃。我惊讶地盯着她,她在热能刀不出半米的位置摊开了手心,就像在阻挡其上散发的热浪一样从容。这怎么可能?同恶魔的配合下我已经能达到近乎使用EM药物后一半的速度,可她不仅仅能看清和反应我的动作,还能用未知的手法游刃有余地招架。
我的惊讶没有持续太久,什么东西忽然从身后袭来,即使接近告警系统已经第一时间提醒了我,我却无法将悬在半空的手移动分毫,热能刀已经被牢牢地控制在那里,我只能眼睁睁地等着那东西飞速而来正中我回过头看时的侧脸。我一个趔趄,意识都模糊了,手臂却仍然被固定着。我只恨自己断了一只手臂,现如今竟被这样狼狈的单方面压制着,更要命的是,我连碰都碰不到她,那些类似自残式的攻击根本没有使用的机会,战力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我抬起头,看到那女人也在上下打量着我,她的眼神中并没有杀意,反而是透露出一丝怜悯。在看到她金黄色的瞳孔时,我愣住了,那是一双义眼,和我一样的义眼——她也是人形兵器。是黑吗哪供应网的人吗?我咬牙想着下一个可能发起的攻击,恶魔的原始冲动也给不出我什么好的对策,只剩下无能为力的暴怒。我怒吼道:“你到底是谁啊?”那女人只是笑笑,随后摊开另一只手,放在了我胸前不远的位置,我顿感胸口被什么东西猛推了一把,整个人飞了出去。还不等我落地,一个无形的砸击从天而降,我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砸至地面,瞬间便动弹不得了。
我的大脑停机了近半分钟,最后才在一声断气后重新吸入气体的哽咽声中睁开了眼睛。经过这么一连串的攻击,我也已清醒了大半,恶魔竟被巨大的实力差所吓得退缩了。我颤抖着用手肘撑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女人,她依然站在原地,俯视着趴在地上的我。另一个身影出现,那是一个成年男性,右手手腕上有一个整齐的断口,随着他走到那女人身边,黑暗中什么东西飞向了他并接到了断口的位置,我这才明白刚刚飞向我又从背后袭来命中我的,竟然是他分离出来的手臂,那家伙也是个人形兵器。我死死地盯着他们,准备迎接他们下一步的攻击,可他们却并没有继续打下去的意图,那个男性人形兵器在同伴的耳边低语了几句便转身消失在了黑暗里。
不能就这么让他们走了,至少得搞到些有用的情报。我尝试着黑入那个女性人形兵器,却被类似防火墙的东西阻隔了,他们身上也带有十分强大的反黑客义体。似乎是察觉到了我黑入的尝试,那女人远远地抬起了左手。我以为那看不到的攻击又要袭来了,紧绷着神经准备迎击,她却只是像和旧友告别一般挥了挥手便走出了我的视野。
我用力地让自己翻过身去,仰面倒在积水之中。我一点都不想动了,ω型细胞正在修复我的伤口,我一时半会是死不了了,但长时间高强度的战斗已经榨干了我的精力。恶魔退缩之后,困意如潮水般淹没了我,上一秒还在想着得撑到支援到来的我,已经迅速陷入了昏迷。
我感到额头传来一股暖流,这温暖的感觉逐渐扩散到了意识的深处,就像有人用手心捧着你的大脑一般,让人放松而治愈。我的意识自然地沿着暖流前进着,从混沌不安走向清醒。睁开眼睛,我看到了一个未曾见过的人形兵器正用手心贴着我的额头,我很快便从她白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明白了她的身份,这是又一个由苏清澄控制的傀儡,此刻她正在修复着我身上的创伤。
我不语地起身,她便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查看时间,我已经昏迷了近两个小时,雨也已经转小。我在意的并不是我身上的伤,而是若渝、南门辉和芒粟他们。我侧过脸去看向苏清澄,而她也用不着我发问便知道了我的顾虑:“不必担心,若渝已被成功转移,情况比较稳定。芒粟的意识记录也已经完成并回收,只是南门辉他……”她没有再说下去。
我抬起头,雨已经快停了,但天空依然是一片漆黑,分不清是乌云还是树枝和楼房的遮挡。我沉默了许久,才用手抹去了脸上混杂着泪水的雨水:“抱歉,我救不了他,我救不了任何人……”我没有回头,我不敢现在就面对身后哭泣的苏清澄,只能僵硬在原地,听着背后她抽泣的声音。
26号干预小组正在进行着战后的收尾工作,清理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碎裂的尸块。他们发来通讯,告诉我们发现了那个来自黑吗哪供应网的青发人形兵器,询问我们如何处置。在战斗开始的初期,她被苏清澄控制的陆凌洲一炮瘫痪,当我们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她距离被击晕的位置只爬出不到十米,
听到我们接近,她翻过身来,害怕地向后退去,直到退到了墙角下退无可退。大概是因为采用了光学迷彩的改造,她也像若羽姐弟一样更加脆弱,那一发离子炮让她几乎丧失了战斗力,此刻也不知道是因为长期淋雨还是恐惧,已经发着抖蜷缩成了一团。我之前不让苏清澄杀她,是觉得她身上的光学迷彩大概有研究的价值,另外也需要从她身上搞到关于黑吗哪供应网的情报。现如今看到这个样子的她,也没有什么想杀她的欲望,只是看向苏清澄,意在确认她的意思。
苏清澄并没有看向我以回应我,而是径直走向了那个人形兵器。尽管背后已是墙面,看着苏清澄步步逼近,青发人形兵器仍然挣扎着向后躲避着,两手护在自己面前,睁大了眼睛看着苏清澄,眼泪混杂着求饶声呜咽着,用听不清的声音说着诸如“不要……别杀我……”之类的话。在死亡的面前,她表现得像个最无辜的少女,可这一切却没有丝毫延缓苏清澄的步伐,她平静地走到绿发人形兵器的面前,忽然一把掐住她的下巴,逼迫她张开嘴,又用另一只手将什么东西倒入了她的下巴,死死捂住了她的嘴不让她咳出。
青发人形兵器睁大了眼睛,拼命地拉扯着苏清澄的手臂想让她松手,可一切都无济于事。苏清澄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对方的捶打和近乎撒泼的踢击没有对她产生丝毫影响,直到对方的哭泣声、求饶声和挣扎逐渐弱了下去,她才起身松开了手。
那个青发的人形兵器像是丢了魂一样头歪向了一边,随后又直起了身子,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一般平静,找不到一丝几秒前恐惧的影子。我看向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是翠绿瞳孔的眼睛,此刻已是完全的碧蓝。
他的价值
“宁,我真的算得上王牌吗?”我瘫软地倚靠在沙发上,盯着头上略微泛黄的灯管。
“当然,为什么要这么问?”宁见欢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他还没做完这次事件的记录,但我已经厌倦了继续描述那场战斗中的各个细节,冰冷的叙述无法承载我的任何情感,我现在必须做些情绪化的叙事才能缓解我的绝望和痛苦。
“南门辉死了,和秦亘一样,死在我面前了。我还是救不了任何人,我差点都被杀死了,这样的我算是哪门子的王牌?”我眨了好几次眼睛,义眼在反复地对焦和失焦,光线便也随之模糊成一片一片的多边形。
“你的战斗时长和以一敌百的战斗效果都远超了我们当时设计你的预期。你和黑吗哪供应网交手了这么多次,很多情报都被对方掌握了,敌人很有可能会专门设计针对你的武器,在这种情报近乎单向透明的情况下打出这样的战损,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宁见欢用十分客观的分析回答了我的问题,他的夸奖很少会带有主观色彩,“我们会改变这样的局面的,之后我会给你全新的升级,南门辉也说过要把他的那对手送给你,如果你想用的话也可以给你装上。”
“那两个击败我的人形兵器,他们是谁,黑吗哪供应网的人吗?他们表现出的战力,毫无疑问是远高于我的。如果他们要杀了我,那真是易如反掌,可他们没有。这是为什么……”剩下的话我并没有讲完,实际上真正让我产生自我怀疑的,不仅仅是救不下想保护的人的无能,还有被单方面压制,连近身都无法做到的绝望。
宁见欢摇了摇头:“不了解,我们也在调查他们的身份。单论他们的举动,并不见得是敌对势力,正是他们把近乎疯狂的你拉了回来,或者说打了回来。除了瘫痪你以外,他们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杀意,你和其他人都没事。”
我缓缓侧过脸去,直直地看着宁见欢,“这一切都在你的计算之中吗?你已经预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了吗?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谁会活着回来,谁会死在那?”
宁见欢的双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托着下巴,很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可我刚移开视线,就听到他说道:“如果说完全没有预想到,也并不恰当,我的确考虑到了这样的可能性。”
我冷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他们这些冷血动物怎么可能料不到事情的走向,我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也已经不愿意再通过猜来了解他心里的冰山一角,索性说道:“说说吧,你这次又料到了什么?”
“也不能说料到了什么,我只是大概想到了陆凌洲会在走投无路下投入黑吗哪供应网的怀抱,也猜到了以南门辉的性格一定会拼死地反抗。这种矛盾最坏的结果就是鱼死网破,南门辉可能会死亡,但黑吗哪供应网一定会在这场事件中暴露出更多的情报和信息,这就为我们之后的报复提供了先机。”宁见欢淡淡地陈述着,最坏的可能,听起来仍然是他所能接受的,而且依然能获得巨大利益的结果。
“所以,南门辉的命换对面两个人形兵器的命,对你来说是一笔合理的买卖,是吗?”我苦笑,我知道即便是宁见欢也不能做到准确预测一切的走向,我只是想问问他,这样做值不值得。
宁见欢沉默了一阵,最后长叹了一声,靠回了椅背:“不是,南门辉能活着回来才是我真正想要的。还记得我们讨论秦亘的死对我们来说的意义吗,我说过的那些话在这里也适用。并不是我想用他们的死来换回什么,这一切都是在他们停下的地方,我们所能回收的价值。”
我冷冷地凝视着他,他说的没错,但仍然在用价值来衡量着他们的生命:“对你来说,我们是不是都是一个个会走的,携带着价值的躯壳?别骗我,宁。”
宁见欢倚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冷漠,这一幕把我的回忆瞬间拉回了我与他刚刚结识的时候,好像在和他交谈的不是我,而是什么陌生人。对于我的问题,他没有开口回答,而是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小到不仔细关注都发现不了。我们的视线接触着,他倒也丝毫不避讳我眼中的杀意,我便也收回了视线,我们之间的冲突已经无需语言,几秒的间隔之后,他便继续说道:“在你和陆凌洲交手的时候,黑吗哪供应网的黑客也在和苏清澄争夺黑客优势,这其实也是我们一直在等待的。与苏清澄不同,夏雨冰能做到不借助任何人形兵器平台从远离战场的地方介入战局,这一点让我们很难追踪到她,也无法对她造成威胁。而这一次,我们对她介入战局时的位置进行了反向定位,成功找到了她开机的地方,这也就意味着我们得到了主动出击的权利。”
我点点头,这想必也是宁见欢一直想得到的。我们被黑吗哪供应网单方面的攻击了太久,基本上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虽然也有过部分主动发起的行动和出色的反击,但何时何地发起大规模战斗的主动权依然属于他们。这样看来,南门辉的命真正的价值可能根本不是为了同那两个人形兵器交换,而是为了诱导夏雨冰主动开机进而定位她的位置。这一点我和宁见欢都心知肚明,我也不愿意再点破。“芒粟怎么样?”我知道之后的行动很快就会到来,到时候我将无法像现在这般自由,我必须在战斗到来前再了结一些事。
“那个三号酒馆的职员?哦,他的意识活动倒是保存下来了。那个微型机器人的初衷是给我们自己人用的,结果你却拿来给其他组织的人用了。我不知道你的考量,又是私情吗?你打算怎么办?”宁见欢对我使用微型机器人的行为并不满意,可能在他看来这是一种浪费。
“我还不想让他就这么死了。”我简单地回答道。
“他是无关紧要的小角色,他的生死连三号酒馆都不在乎,你又何必介入。另外,用意识活动复活一个人的花销是非常大的,我不赞成你这么做。”的确,他的死讯一定已经传到了三号酒馆耳朵里,但他们却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反应,好像死的人并不是他们的职工,联想芒粟死前和我说过的话,他的命显得那样不值钱。
“这是我的事。”我没打算做详细的解释,“他的意识储存在哪?”
“在导入躯体并苏醒之前,他的意识会一直储存在终端之中。这种状态下的他就像一个人工智能,只能进行简单的思考并做出回应,和活着的人相差甚远。当初拯救你也是这样的,在导入身体很久之后你才苏醒过来,用我们一直提及的灵魂来解释的话,在意识和身体结合后很久,你的灵魂才回到了你的身体,你才算真正意义上地活了过来。”宁见欢也没有再反对我救下芒粟,只是耸耸肩继续说道:“有时间的话,去把南门辉的遗物收拾收拾吧,再过几天后勤部门就会把他存在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了。”
最终解决方案
大概是因为这已是我第二次收拾南门辉的遗物,一切显得那样轻车熟路,再加上他苏醒之后所能保持清醒的时间非常短暂,真正值得收拾的东西也没有几件。我麻木地挑挑拣拣,不觉得自己在整理遗物,更像在什么仓皇撤离的房间中拾荒。真正走进他的房间,我才感觉有些开始了解他的意味。落地窗边地板上被烟灰烫出的阴影,大概是他靠在这里的椅子上很长时间一动不动所致;卫生间里呈喷溅状又被草率擦去的血液痕迹,是他在自残吗?衣柜里胡乱堆放的被撕碎的衣物,是他在挣扎时所为吗?
拉开衣柜的最下层,我停了下来。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绿色头盔,上面用接头喷漆的颜料绘制着绿色和紫色的标识。那是我和南门辉第一次见面时他所佩戴的,想不到会在这时看到。我捧起头盔,坐在床沿上,义眼失焦的回忆着那时的过往,脑海里浮现了刚刚相识的时候他吊儿郎当和我开混不吝玩笑的样子,似乎还在一切还在眼前。时间流逝了太久了,可又被我死亡和不清醒的状况占了绝大部分,我才会觉得好像一切就在昨天,一切都是眼睁睁发生的,而我却没能阻止。
自上次与陆凌洲和黑吗哪供应网交战之后,恶魔对我的侵蚀已经进入了新的阶段。我能明确地感觉到我的某些感官被古怪的强化了,无关人形兵器的改造,我的听觉,嗅觉和第六感都大幅的提升,完全是趋近于野兽的进化,也在转化为我的本能,反而是对改造的使用变得疏远了。而此时,在房间内的我,正被本能提醒着:这里还有其他人,就在不远处。
我的嗅觉本就很灵敏,经过强化之后甚至能从复杂的气味中辨别出其中隐藏的每一种。在南门辉残留的气味中,我闻到了那个给我留下深刻影响的味道:那个将奶片还在口中的味道。我凝视着头盔,没有回头去看味道的来源,而是慢慢地开口道:“你一直在吗?”
没有回应,但我能通过气流的变化感觉到她在移动着,从我的身后向我走来,最终坐到了我的身边。我看向那个方向,她便也在一阵电子波动后现身,是控制着那个带有电子迷彩改造的人形兵器的苏清澄。她没有看向我,而是直直地看着面前的衣柜,以点头回应我的问题,眼泪却从她的眼角滑落,她急忙用手背擦去那眼泪,沉默了一阵才开口道:“我就想再来看一眼。”
我听着她带着哭腔颤抖着的声音,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开口才好。对于南门辉,我是缺席和亏欠的,而苏清澄于他,却是我看不到的陪伴。早在我处于死亡状态的那一年零三个月,也就是南门辉刚刚出现HWPTSD的时候,苏清澄便一直在尝试治愈他。在我苏醒之后,除了频繁的接触我,苏清澄也在不断地记录着南门辉的状态,他们的关系也许比我想的还要亲近。面对南门辉的死亡,她想必也是更加悲伤的。我对他的感觉,是遗憾与后悔,而苏清澄,则是努力之后依然无法挽回的无力感。这种感觉我是熟悉的,可我连自己的无力感都无法自行克服,每次都需要很长时间的消化和他人的安慰才能慢慢走出来。此时此刻面对她,我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把手中的头盔递到了她的面前。
苏清澄缓缓低下了头,随后把那头盔接了过去仔细端详了一阵,最后用双臂紧紧地搂住了它,似乎把它当作了南门辉,认真地护在了怀里。看着她默默地掉眼泪,我的心颤抖着,此时的我多想抱抱她啊,可是,现在她在别人的身体里,让我即使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但仍然迈不出那一步。这样的挣扎让我坐立难安,直到苏清澄开口说道:“晨钰,你现在和恶魔融合得更加厉害了吧。”
我一愣,的确如此,自上次的战斗以来,我反而没有之前那么挣扎了,恶魔并不会让我陷入近乎无意识的境地,反而开始和我合作,我的思考也越发的接近恶魔的原始欲望了。苏清澄没有等待我的回复,而是继续说道:“陆凌洲说过,他能与恶魔达成某种合作,思考完全由恶魔指引,也遵照着恶魔的欲望行动着,他把这视作一种恩赐。晨钰,在你的身上,我也看到了这样的迹象。尤其是最近的你,变得很不一样了。”
“大概吧,我现在觉得,也许接受恶魔也不是什么太差的事。尤其在搏斗的时候,它能激发出我更多的潜力。如果不是因为它,我可能在和黑吗哪供应网交手时就落败了,更不要提后面的战斗......”我十指交叉,大拇指揉搓着手背,“只要我能把它控制好,在战斗中再接受它的力量,我就能......”
“不,不对。”苏清澄打断了我,我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她,这是她绝无仅有打断我的时刻。而她也在凝视着我,泛红的眼眶中的眼神严厉,“恶魔不是灵魂,而是不知名的意识片段和灵魂碎片混杂的复合体。它和你的关系绝对不可能是共生,只会是寄生,接受它是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那时的你还是你吗?”
我眨了眨眼,随后收回了视线。我并不打算和她争辩什么,她说的这些我大概也明白,只是我现在有必须接受它的理由:“可我需要它,我还是太弱了,弱到保护不了我想保护的人,弱到自己的招式被对方完全看穿,连还手之力都没有。而恶魔,给了我全新的灵感,是它告诉我,原来还能这样战斗。”
“你知道我现在后悔什么吗?”苏清澄的语气急切,已经被我不听劝的态度惹火了,“我后悔没有在南门辉的联网大脑里放一组纳米机器人,由我来过滤源自恶魔和陆凌洲的电信号,只执行南门辉自己的想法。如果我这么做了,他就不会被陆凌洲夺舍,不会被恶魔干扰,不会死了。晨钰,如果你执意放任恶魔侵蚀你的神智,我只能把我没用到南门辉身上的办法用在你的身上了。”
“你这么做了,然后呢?”我冷冷地问道,“你要像江林控制他们小队的队员一样控制我们吗?你要把我们每一个不符合你想法的点子过滤掉吗?如果我们产生了你觉得不对的念头,你要怎么判断这个念头是来自我们,还是另一个灵魂,又或是恶魔?你用在这些被你控制的人形兵器的手段,你要在我们身上重演一次吗?”
苏清澄睁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淌了下来。我心里一沉,现如今关于她控制这些人形兵器的话题已经变成了我们之间的雷点,可她又是那样不擅长或者说不愿意和我争辩,这样的话题只能用眼泪作为收场。我不由得后悔起来,这并不是我想要的,即便我真的这么想,我也不该这么说,这除了伤害她对我们来说都没有任何帮助。可面对她顶着的这副皮囊,我也只是把脸埋进了手里,摇头说道:“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我只是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以我现在的能力,想要保护你们还是太难了。”
“你不信任我吗?”她颤抖地问道。
“不,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只是我还不想用上这个办法,我还希望用自己的方法解决一切。我答应你,如果我真的失控,真的走向另一个极端,那就请你用你的办法拯救我,我们把它当作一个最终解决方案,好吗?”我安慰道。听到我的话,苏清澄像是得到了什么难得的保证,抹着泪点了点头。
“你已经有很久没做升级了吧,晨钰。现在又有很多新的技术变得成熟了,宁博士也已经嘱咐我帮你做好升级,等到这些科技整合进你的身体以后,你会再一次变得很强的。另外,辉的尸体被我们回收了之后,我接入了他的联网大脑,检查了他系统中的日志。他的意志虽然被长期的压制,却做好了很多事的安排,甚至还列好了遗嘱,其中就包括将他全部的义体上交,尤其交代要将他的额外手臂送给你。如果你同意,之后在升级中可以顺带为你安装。这样看来,他在清醒后选择自杀也是早就做好的计划。”苏清澄的眼睛发着光,那是她在进行紧密计算和思考的表现,“对了,我现在也很强了,我同时能控制的人形兵器限额已经大大提升,在之后的战斗中,我能同时以各种职责参与战斗,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了。”
给你真正的自由
我活动着那对新安装的手臂,艰难地克服着大脑古怪的不适感。我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适应这对手了,仍然是老生常谈的先天具有和后天习得的不同,南门辉大概就无需经历这个过程。给我义体的升级,是由苏清澄本人进行的。虽然为我更新系统,安装义体的全都是由她控制的人形兵器,但她的本体也难得地露面,足见她对我的关心和重视。经过这次改造,我的身形较之前变大了一圈,更像是南门辉或是蓝安那样的移动武器库了。在我走下手术台后,她像是欣赏一件得意作品一般抚摸着我的肩膀和手臂,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有欣喜,也有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忧愁。我不解地看着她,她却只是摇摇头,便引我去见我提出要见的芒粟。
苏清澄告诉我,如宁见欢所说,这个状态的芒粟还没有灵魂,只是能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的类似脑电波的意识流。我能够和他做对话,但具体体验更接近一个会根据数据库回答问题的AI。苏清澄已经在为他打造一副合金骨架躯体,但能否得到经费支持和把项目落地还是个问题。
在一台带有巨大显示屏的电脑前,我们止住了脚步,这便是储存着他意识的地方。我坐在了苏清澄推来的椅子上,凝视着那个反复闪动着输入符的屏幕,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是谁?”
“我是芒粟。”电脑屏幕上打出来这么一行字。
“芒粟就是你的名字吗?这不是三号酒馆给你们起的代号吗?你的真名叫什么?”我不解,难道他在撒谎?我一直觉得无论是藜麦还是芒粟都是代号,而不是真名。
“不,我的真名就是芒粟。我们本身没有名字,是三号酒馆给了我们名字。”
我回头看向苏清澄,她抿了抿嘴:“在这种状态下的意识流是无法撒谎的,所以他说的是实话。”
“是的,是实话。”他继续做着回答。
这大概是个问出有用情报的好机会,我回过头继续问道:“告诉我你知道的关于三号酒馆的一切情报。”可出我意料的是,屏幕上的输入符继续闪动着,芒粟迟迟没有做出回应。我以为他没听清,于是又重复了一次,可芒粟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这个问题太过复杂,也不够具体,你可以试试简单一些的,或者具有引导性质的。”苏清澄说道。
引导性质的?我短暂地思索了一下:“讲讲你的身世吧。”
这次屏幕上总算有了反应:“很小的时候,我和很多人寄宿在类似于集体学校的地方,没有见过父亲母亲。那时的大家,接受严苛的集体训练,学校教会我们在艰苦的环境下生存,高效地完成我们那个年纪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以及最重要的:忠诚。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等待着被组织挑选走的那一刻,这对我们来说是无上的荣耀。表现出不同特质的孩子会被派遣到不同的前台公司,在我14岁的时候,我被三号酒馆选走,它也不过是众多前台公司中的一个。”
“讲讲你在三号酒馆的工作。”我说道。
“这是个适中的差事,用不着天天在前线死斗,也不需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工作。来到这里以后,男孩子被培养成前台的酒保,女孩子被培养成服务生,但无论是哪个岗位,任务都是想办法把情报搞到手。我们被要求赢得顾客的信任,在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从他们的心里提取我们所需的信息,随后尽快上报给我们的上级,我们都叫她‘妈妈桑’。”
“她是你们的上司吗?”
“‘妈妈桑’大概是店长,我们的一切调度都要听她的,情报汇报给她之后,可能会被一个不知名的部门整理入库,等待着买家前来挑选。虽然工作了这么久,但我一直不知道三号酒馆的人员配置和具体分工,我们不被允许问没有用的问题,做好分内的事就是我们唯一要做的事。我们几乎没有外出机会,也不被允许购置自己的资产,挣到的钱和小费都要上交给组织。一切需要购买的,都必须走组织的公账。只有在需要长线跟踪目标以获得情报的任务,我们才能少有的外出,在外出途中也必须第一时间汇报动向和情报,不允许与组织失联。虽然被盯得很紧,但大家都期盼着能外出,这是少有的能接触外界的机会。”
“组织并不害怕我们逃走。一方面,从小的教育已经牢牢限制了我们的思想,我们以叛逃组织为耻,也不会自发地产生想要脱离的念头;另一方面,我们的外貌还是太扎眼了,就算脱离,组织也会追上我们。组织不会允许可能携带着重要信息的个体叛逃,一定会追杀到天南海北,其他的组织也不会容得下我们,要么想除掉,要么想抓走利用。总而言之,在我们的世界里,不存在自由。月台已经是所有人的终极目标,大家都不想死在岗位上,如果能完成什么出色的任务,尽早到月台养老,已是最值得向往的事。”
我想起了之前同芒粟聊天时,他半开玩笑地说起来他们对自由的幻想,他形容这大概和能真正拥有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样,让人满足。我联想到了藜麦向我解释她为何那么珍视我送她的东西,她说那是“完全属于她”的,那时我不解她的意思,只觉得她是想表达她珍视我给她的东西,现在我才真正理解了她的意思,“属于她”这三个字是那么难得。“你之前说,三号酒馆不会在意你这样的小角色的死去,是什么意思?”
“我们只是最不值钱的员工,组织虽然花时间培养我们,但把我们当作随时可以切割和抛弃的棋子。每个职工在接到任务的同时就已经想好了自己有死亡的可能性,并且已经有了自己遇险时组织不会搭救的觉悟。我们真正应该做的,是在死亡之前把死前最后做好的记录上传给组织。”
“哦?你的意思是你死之前也把信息发给组织了?你都上传了什么?”我一愣,在那样烈度的交手下,我并没有留心到芒粟的动向。
“是的,已经上报了。上报的内容是参与战斗的人员配置,战斗情况以及部分战斗结果。”
我叹息,哪怕在死前,芒粟仍然在记录着这些信息。这样的情报,将会一直等待着被人购买,甚至可能被永远尘封,等不到被买走的那一天。在死之前,他并没有表现出畏惧,而是一种早就做好准备一般的释然,反而倒过来劝我无需在意。三号酒馆对职工的控制已经超乎了我的意料,以至于他们自己都没把自己的生命看得有多重,死亡对他们来说或许根本不是终点,而是一种别样自由的解脱。藜麦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芒粟曾说藜麦是他们中最出色的,一直都很想彻底地退休。我能嗅到她对自由的渴望,现在即使是在月台,她依旧隶属于三号酒馆,以现在的我,能给她彻底的自由吗?我起身,同苏清澄道别。
推开月台的门,正在忙碌的服务生们集体向我看来,藜麦也看了过来,可她的“欢迎光临”只喊了半句,动作也僵在了那里。我勉强地笑笑,她却瞬间掉下泪来,把手上的工具随意推到一边,径直跑向我,用她冰冷的手抚摸我的脸,又试探地触碰着我的肩膀,更多的眼泪夺眶而出:“你怎么......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一只手捧住她的脸,另一只手擦去她的眼泪,又用额外的手去拉她的手,她却如触电一般收回了手,错愕地上下观察了那对手半天,才放下心来握住了它们。“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低垂着眼睑,安慰着面前眼眶通红的藜麦。
“我感觉到了来自你的强烈的濒死感,你之前差点就死了,你知道吗?”藜麦挣扎着把我推开一些,“不,不不......”她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我她声音里透着责怪和悲伤,“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体不仅仅属于你,还属于我,你怎么能这么对自己......”
我没有解释,差点被杀死是事实,我知道解释也毫无意义,只是安慰道:“我这不是好好地来见你了吗?你也见过我做升级和改造,你知道这没什么的。”我任由她在我的胸口捶打,只是用四只手臂将她拥入怀中,在她的耳畔轻轻地说道,“对不起,我只能变得更强才能保护你。”
“你已经把我保护得很好了!”藜麦哭着责备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怪物?”
我没有解释,只是凝视着她的眼睛,缓缓地说道:“藜麦,和我一起离开这里,离开三号酒馆,我会给你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瞒天过海的伎俩
听到自由两个字,藜麦无措地看向我,似乎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我说的话。我没有解释,而是牵起她的手放在我的心口上,让她读懂我的心意,可她脸上的惊讶却并未消失:“离开这里的话......我们去哪里?”去哪里?我凝视着她的眼睛。在亲眼目睹芒粟和南门辉的死后,我已经彻底厌倦了作为小人物的无力,如果那些大人物想继续把我们当做可以消耗的零件或是驱动事件发生的齿轮,我就一定要跳出这个该死的循环,以我现在的能力,我有信心能做得到打破他们的布局。
“你们哪都去不了。”一个听过的女性声音传来,我抬头看向声音的源头,一眼便认出了那是谁:是芒粟和藜麦口中的妈妈桑。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三号酒馆,那是我要把藜麦从三号酒馆带出去的时候。而这次我准备把藜麦从月台带走时,她又一次出现了,就好像提前知道我会来这里一样。她从后台走出,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刚刚还在看热闹的服务生们便全都低下头去,回到工作岗位上了。
我将藜麦搂到身侧,并没有打算和那女人废话:“今天我就是要带她走,我看谁敢拦我。”
“藜麦是三号酒馆的资产,你没有权力带走她。”那家伙双臂交叉,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对你们来说,她也只是个可以随时切割的耗材,是不是这样?”我质问道。
“当然不是,藜麦是很出色的员工,怎么会是耗材。倒是你,你觉得自己不是你们组织的耗材吗?”她冷笑,“只不过是个可重复利用的耗材罢了。”
我脑门上的神经直跳,她的话戳到了我心中的痛点,我非常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能拿来反驳的点:“这不关你的事。”
“你能带走她,然后呢?给她自由?你觉得你躲得过我们的追杀,你该不会真以为你背后的组织能承担你得罪我们后,和众多利益集团爆发冲突的风险吧?”她嘲弄地笑了起来,“瞧瞧和你扯上关系的人都是什么下场,你的朋友们你保下来任何一个了吗?我们派去和你对接的芒粟,他现在又在哪呢?”说到这里,她收敛了笑容,转而用一种近乎鄙夷的语气说道:“放任你和藜麦在一起,已经是我们的让步了,你真觉得自己是什么好鸟吗?想英雄救美的话,还是先把病入膏肓的自己治好吧,现在的你和最初和她在一起的你,真的算得上同一个人吗?”
一阵血管膨胀以至于疼痛的感觉从我的脖颈蔓延到大脑,强烈的想要杀死那女人的渴望充斥了我全部脑海,下一秒,义体炮已经在我的手臂上展开,直指着那个家伙,我现在只想一炮把她那张挂着挑衅的脸轰碎。藜麦惊叫了一声,从身后拉住了我的手,月台的服务生们都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缩到了桌椅之后,那女人也没想到我会忽然动手,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
恐惧吧,害怕吧,感觉自己的命又有多么不值钱吧,我抑制不住的勾起了笑容,随即便击发了义体炮,可其中的充能声却慢慢弱了下去。我一愣,就看到了一条来自外部干预的弹窗,是宁见欢阻止了这次击发。我大怒,随即又想切换出热能刀,同样被远程驳回了调用许可。不管我怎么尝试,只要是试图调用武器和冲向那女人的行为都被严格限制了。“你干什么!”我在通讯中质问宁见欢,可他却以最直接的沉默回复了我,没有任何要和我交涉的意思。
看到这一幕,那女人反应了过来,随即大笑了起来:“看来你的头儿不站在你那边啊,要给别人自由?还是先给自己自由吧。”
我的肌肉紧绷着,肉体的愤怒在疯狂的拉扯着义体层面的限制,好像要把血肉从骨架上剥离出来,我只想扑向那个女人把她撕的粉碎,可我依然被牢牢定在原地。藜麦的冰冷的手穿过了我的腋下和背后,从我的身侧搂住了我的肩膀,这冰冷的触觉瞬间让我清醒了不少,我回过头看向她,看到了她脸上那个混杂着忧愁和无奈的神情,她微微摇了摇头,随后用心里话的方式安慰我道:“没事的,你的心意我已经感受到了,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惊讶地看着她走到了我的身前,把我护在了她纤细的身体之后,随后对那女人说道:“妈妈桑,请放心,我不会逃走的。我很喜欢在月台的生活,我哪里都不想去。”
那女人上下打量着藜麦,又短暂的撇了我一眼,随后耸耸肩说道:“别相信这些男人们真的能给你的生活带来什么转机,你还是得靠自己活,他们一个都靠不住。”说着便对着那些躲藏的员工摆了摆手,盯着他们回到自己的工位上,转身回后台去了。
“是。”藜麦轻声地回应着,目送着那女人消失在后台,随后沉默着牵起我的手带我离开月台。
房间里不大的床上,藜麦侧着身子枕着我的手臂,用手指缓缓地划过上面的肌肉线条和因义体升级而留下的刀口:“我还得花点时间来适应新的你。”
我仰面顶着头顶的吊灯,脑海中混沌不堪,思绪全在这次失败的“英雄救美”上:“我以为,以我现在的改造程度和战力能把你带走的......我的确做得到,我能做得到!只是宁见欢那个混蛋......”
藜麦转过身,双肘撑在床面上用手拖住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你还在想这个事啊。说实在的,我其实幻想过会有一个人出现,搂着我说要把我从组织手中带走。这事我谁都没有告诉过,因为我总觉得这很幼稚,我怎么会幻想这种不切实际的事呢?但你做到了,你让我真真正正的过了把瘾。”说着,她用手指在我的鼻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把我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我叹息,她的幻想只是有这样一个画面而已,似乎是只要这个人出现一下,说出这样的话就好,而不是真的离开三号酒馆:“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自己能真的获得自由?也从来没想过我能给你自由?”
“怎么总在想这些事呀?”她苦笑着抱怨,“也许以前没有,但自从你来到我的世界以后,我开始相信了。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侧脸看向她,不解她为何如此笃定。可她却只是笑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便也没有追问下去,只当这是她的安慰我。
“芒粟去了哪里,我联系不上他,他也没有再回到三号酒馆。”藜麦问道。
“死了。”我简单的回答,“在和我一同寻找南门辉时被黑吗哪供应网的人杀死了。三号酒馆知道这件事,芒粟应该已经把自己生前最后的情报传递了,这个可怜的家伙,死到临头了想的还是组织,可他的组织真的在乎他吗?自己的职员死了,甚至不同我们交涉了解情况,更没有要找杀死他的仇人的意思。也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执意要带你走,”
藜麦低垂下了眼睑,在短暂的沉默后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继续开口道:“他和我说同一批被安排进入三号酒馆的,这么说来也认识七八年了,虽然在不同的岗位,但也总会在一起聊天什么的......他是个蛮渴望自由的人,和我交谈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以‘假如’作为引子的,经常会说些不切实际的可能,死亡对他来说也不见得是坏事吧。”
我眨了眨眼,忽然想到了一直被我忽视的一点:芒粟在三号酒馆看来已经死亡了,在其它人和利益集团看来也是这样,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他的意识被储存下来了,只要有合适的身体,我们就能如金蝉脱壳般复活他。到时候,他就能以一个全新的个体活下去,不必再受三号酒馆的纠缠。既然我无法强行把藜麦带走,那么我能不能把用在芒粟身上的方式如法炮制一遍呢?想到这里,我猛地坐起身,把身边的藜麦都吓了一跳,不等她开口询问,我便牵起了她的手放在我的心口,把关于芒粟的事尽数传达给她。
藜麦睁大了眼睛,泪水浮现在她的眼眶,将她碧绿的瞳孔映的波光粼粼,再没说出一句话,只是紧紧贴在我的怀中,毫无防备地依靠在我的肩头,眼泪划过她的脸颊滴落在我的后背。我紧紧将她拥入怀中,心疼与释怀也让我也落下泪来。现在只需要找到一个机会,让所有人都觉得藜麦已死,再将她的意识导入新的身体,就能给她真正的自由了。这个小小的伎俩,一定要瞒过那些高位者的眼睛,我相信这并没有破坏冷血动物们的布局,他们大概也不会插手,再加上有苏清澄的帮忙,给她自由不再是不可能的事。
在我的怀中,她合上眼睛,同我又一次掉入意识的边缘,我相信这里将不再是我唯一能给她的庇护所,在不久的未来,我们会拥有一切。如果......如果我们真的成功了,她将和我一样不用担心死亡,她将不受任何牵绊,过上正常的生活。我将同她一起度过漫长的岁月,一起做完那些过去她只敢想象却不敢实行的事。我们将拥有彼此,拥有完全的彼此,永远永远的拥有彼此......
一条最高级别的讯息从我的系统弹出,瞬间将我从精神世界拉回,她也随着我的退出而被逐出了,我们都猛地坐起身,从突然抽离的痛苦中慢慢缓过神来。我点开了那条通讯,那是宁见欢发来的,内容非常简单:立刻到3号办公区行政楼报道。
对托付者的笑
3号办公区行政楼,这几个字把我瞬间拉回了对七号站点征伐战的前夕。那时的我、南门辉和秦亘也是接到了这样一条征召而卷入命运的漩涡之中的,现在想来,似乎一切的崩坏都是从那时开始的,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我们重拾了上辈子的记忆,也是从那时开始,HWPTSD开始进入我们的世界。这条通讯和那时的相差无几,最大的区别是当初的征召是一条2级预案行动,指代的是重要的战斗任务,而这一次则是1级预案行动,意为首要的战斗任务,既最为重要的任务。通常是主动发起的攻击行动,且任务目的并非夺取重要物品或打击战略目标,而是消灭有生力量和彻底颠覆某一组织或利益集团。
我坐在床位,低着头看着我空落在腿上的手臂,一时间陷入了恍惚。不用猜也知道,这是和黑吗哪供应网开战的预兆。虽然宁见欢早在很久之前就告诉我,在开战前要尽快把未了的心愿办完,并做好战争随时到来的准备,可事情真的来到了眼前,我依然感觉时间还是太短暂了,颇有不甘的感觉。
不必我明说,藜麦也已猜到了大概,她坐到了我的身侧,郑重其事的用手轻轻捧起我的脸转向她的方向,用手掌遮蔽了我多余的视野,让我满眼都是她,随后不语着慢慢贴近了我,合上眼睛迎上了我的嘴唇。这个吻柔和而长久,没有任何掠夺的感觉,似乎在不舍地挽留,带着太多还没说完的话,随着呼在我脸上的鼻息诉说一般传达给我,在最后的最后,只有两双泪眼和缓缓合上的房门。
行政楼下集结了密密麻麻的军车,手电筒的光晃动着,许多罪与罚部门的人在紧锣密鼓的搬运着物资和器具,在人群之中,我看到了文兰,她正在和26号、80号干预小组的队长交谈,远远的便看到了我,似乎很惊喜地摆了摆手叫我过去。我走上前,她便一副表现出十分亲切的样子拍着我的肩膀同我寒暄,称赞我因改造而愈加强悍的战力,用十分惋惜的语气感慨我要是她手下的人就好了,她就不用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可惜各侍其主,引的两名队长一阵尴尬的赔笑。我无心和他们多说什么,文兰也看透了我忧心忡忡的表情,扬了扬下巴向我指示着一个方向,示意我宁见欢的位置,临走还不忘调侃说真是忠心耿耿,真是人各有命。
宁见欢依靠在一辆巨大的军用货车旁,这是他每次参与任务时的临时指挥所,在七号站点征伐战时我便已见过。与往日安排任务时的事必躬亲不同,这一次的他安静地凝视着周围的人和物,像是一名旁观者,直到我走近,他才转过头来看向我,好像之前一直在走神似的。我盯着他,最近一连串的事情让我对他依然恼火不已,并没有打算主动开口说话,可他却也像是没什么话要说,我们之间的沉默被周围的吵杂吞没了。
几辆军车隆隆的出发,罪与罚部门那几支干预小组已经先一步出动了,他们将到目标位置附近建立小型的前线指挥中心和补给处,等到他们离开之后,行政楼下黯淡了许多。一辆画着红十字的卡车停在了我们面前,副驾驶上跳下来一个人,没有多寒暄而是径直走近我们,给我们一人散了一支烟,我认出了他,是73号干预小组的副官,他接受过蛇类基因改造后的那双蛇眼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抽烟的过程,我们全程没有交谈。他一直在用心吸着那支烟,将烟移开嘴边的时候,那双蛇眼一直关注着燃烧的烟头。我不觉得他是个烟瘾重的人,吸引着他的大概是烟头上的热量。直到三支烟都燃尽,他才同宁见欢握了握手:“宁博士,我们先出发了。”随后也向我点了点头便回到了副驾驶,随着画红十字的军车离开,行政楼下只剩下了我们。
我向不远处看去,仍然停着几辆打开后门的货车,几个人形兵器在往货车里装东西。我认出了其中的一部分,无一例外是苏清澄所控制的,剩下的那些大概也是了。别看他们人多,实际上都在共用同一个意识,他们不交谈也不休息,都在沉默着搬运着物资,其中还有几个巨大的放倒的容器,外观像是当初容纳过秦亘的那一种,里面大概也存放着人形兵器。我盯着那些容器,又想起了和南门辉第一次和黑吗哪供应网动手的时候,甚至产生了躺在里面的会是秦亘的错觉。
宁见欢终于开口了:“你和陆凌洲动手的时候,我们记录下了夏雨冰黑入战场时的网络接口位置,而三十分钟前,我们又记录到了一次,和上次的一模一样,这就意味着她是在一个固定地点进行黑入的。只要我们追查到那里,就能找到她。根据卫星图像,那里有一片未被任何组织和势力标记的建筑群,比我们之前突袭的任何一个设施都要大得多,很可能就是黑吗哪供应网的老巢。”他长出了一口气,抬起手对着探照灯的光线比划出一个手枪的样子,随后小声的“PIU”了一声,“将军了。”
“这不是个好消息吗,为什么你看着一点都不高兴?”我盯着他,觉得他的注意力仍然是涣散的。和黑吗哪供应网交手以来,他的精神一直是紧绷的,他已经保持亢奋的复仇太久了,可现在看样子我们已经拿到致胜关键了,他却看不出有什么高兴的,反而是显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一丝茫然。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宁见欢重复了一遍我的话,更像是在喃喃自语,“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简单,我们等这个机会太久了,而对方的破绽就这么轻易的暴露了,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忽然自嘲地苦笑,“是我想太多了,是不是?”
这个问题我并没有回答,我也不知道答案,我现在只想和黑吗哪供应网痛痛快快的打一场。我已经忍受了太久,无论是我还是我内心的困兽,都期待着一场不受限制的屠杀,而这场战斗将会是鲜有的机会。秦亘和南门辉的不幸,包括我的不幸,通通要加倍返还给他们。宁见欢也没指望我能回复他,刚刚不过是自说自话而已,又说了几句我没留心听懂的话便转身登上了货车。
我环顾四周,看到了在一辆卡车敞开的货箱边缘坐着的若羽。我走向她,她只是往我这边看了一眼便又把头扭到一边去了,我想她大概不会愿意和我说话了,却没想到她主动开口说:“李晨钰......拜托你照顾我弟弟。”我一愣,她却转过脸来认真的看着我,以往严厉的神情有松动的迹象,可能是担心我没有听清楚,她又重复了一遍:“拜托你照顾我弟弟。”见我点了点头,她继续说道:“我弟弟他非常信任你,总把你挂嘴边说你有多命大有多强,我虽然每次都让他不要说了,但其实也打心底里这么觉得,我相信你会在这场战斗中活下来的,如果可能的话,麻烦你照顾好我弟弟。”
我转头看了看四周,并没有看到若渝的身影,她也知道我在找谁,开口回答我的疑惑:“若渝的伤好之后就又被派去三号酒馆了。我以前觉得这是个很不好的差事,他虽然长得好看,但从小到大连除我以外的女孩子的手都没拉过,把他派到那个地方只会让他学坏,但现在我也开始接受这一点了,远离战场是件好事,至少他不会在混战中再度受伤,甚至死去了。”
“你还是想办法让自己也活下来吧,我看他的心里只有你。”我略带调侃地回答,可若羽却认真地摇了摇头。
“因为你,我能和我的弟弟相认,之后又多活这么久,这些我都要感谢你。但这次,我有很强的预感会是一场不顺利的战斗,这些话我必须在战斗开始之前和你说完,以免在之后没有机会再讲。如果我真的死了,照顾好我弟弟。”她郑重地说道。
我盯着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她便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这是我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笑容,她总是皱着的眉头也放松了下来,温和而恬静。随着几声卡车喇叭声响起,物资的搬运已经正式完成了,她起身,和其他苏清澄控制的人形兵器走进车厢。我也转身走向一旁的军用越野,坐进了副驾驶里。驾驶位上坐着一个熟悉的面孔,我看向她,才发现那是小宋,自上次被陆凌洲扯断了手臂,我已很久没见她了。见我盯着她看,她苦笑着撸起了袖子,露出了其下内置着义体的义肢。
在几声相互打招呼的喇叭声中,车队顶着夜色离开站点。
困兽之斗
在粗略地看过目标站点的三维模型后,我便也坚定了这里就是黑吗哪供应网老巢的推断。这个站点的规模很大,北侧是近乎峭壁的山脉,其他三侧均是由哨站、高墙和火力网组成的铜墙铁壁。宁见欢的指战所安置在了目标站点的东侧,站点的这一侧有一个巨大的广场,太过于空旷而不利于进攻,这里也不会作为主攻方向。罪与罚的26号、80号干预小组被部署到了西侧和南侧,他们将从那里发起进攻。而我们这些人形兵器,将不会从这三侧的任何一侧进攻——我们将从北侧突袭,执行一场斩首行动。
在进入站点附近推测的警戒范围后,我们的通讯就都处于静默状态了。这场战斗的重点和起点,是先一步干掉敌方黑客:夏雨冰,在此之前,我们不能使用任何通讯,交流也应尽可能简单而无声以免暴露动向,引发敌人的惊觉。在干掉夏雨冰后,苏清澄将取得完全的黑客优势,她会接管全站的防务系统,罪与罚的人即可发动稳步推进的地面战斗。这场斩首行动,只能由若羽和经过升级后安装了光学迷彩的我进行,苏清澄控制的人形兵器们在之后会被陆续投放进入站点作为支援。
我看着宁见欢发给我的坐标,那是夏雨冰接入终端的信号位置,依然清晰且强烈,证明目标并没有转移。我和若羽不语着检查抓钩枪和随身装备,在进入隐身状态前,我看向正在把头发扎起的她。最先进入站点的我们,将无法再使用通讯沟通,连彼此的位置都将因隐形而无法确认,到时候的战斗将完全依靠默契。若羽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微微歪头看向我,疑惑我是否有什么事要说。我摇摇头:“多保重。”听到我的话,她浅浅地笑笑,随后消失在了我的面前。两道绳索划破深邃的夜空,直插目标所在楼房的顶部,对黑吗哪供应网征伐战正式打响了。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淡蓝色的光,视野中的一切被冷调所覆盖。联网大脑精密地演算着每一个摄像头的转动速度和其下一个盲区出现的时间,我在这些短暂的区间内快速地移动着。已经是深夜,走廊中十分安静,只有时不时响起的扫描声提醒着我时间的流逝。我在自动门不远处驻足,等待着巡逻的安保经过,再在门合上前穿过,在杀死夏雨冰之前,我不能引发任何骚乱。
信号源来自一个由两个大型办公室打通墙壁后形成的房间,和苏清澄的办公室一样,地面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管线,像是一棵巨大树木的根系,无一例外地连接着正中间的座舱。我扫视着房间,并没有发现任何人,也没有注意到若羽的动向,大概还没到达,不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变故。但我不能拖延,机会转瞬即逝,我快步上前走近了座舱。座舱盖没有合上,夏雨冰正躺在里面,没有戴她那个标志性的鸭舌帽,头发披散着合着眼睛,呼吸平稳的像是睡着了一般。对毫无防备的敌人下手也许不是什么正义之举,但这是战争,不允许任何仁慈。我缓缓向她伸出手,在手指触碰到她的一瞬间猛地掐住了她的脖颈。
夏雨冰挣扎起来,双手攥住了我的手想将我拉开,可这一切都是徒劳,如此近的距离,她连使用黑入的机会都没有。我冷冷地盯着她,在液气系统的助力下,我手上的压力完全能扭断金属,我没打算给她任何还手的机会。可是,她眼中的惊恐居然转变成了嘲弄,一阵不属于她的笑声从她的胸腔中传出,激烈的挣扎也停止了。我一愣,忽然觉得掐在她脖子上的手居然被什么流体一样的东西黏住了,再看她抓住我手腕的双手,居然如溶解了一般粘住了我的双臂,就连她的脖子和面孔都开始扭曲,迅速变成黏稠的液体。我认出了那是什么:是液态金属,这家伙根本不是夏雨冰,我们之前就有交过手,在那时他模仿成了南门辉和另一个能自动招架的敌人,现在又伪装成了夏雨冰。
我大惊,用力想拔出我的手却被牢牢地黏住,那家伙正缓缓地从座舱中坐起向我逼近,似乎要把我整个包裹进去。我紧急弹出了手臂上用于脱困的微型炸弹,在一连串的小型爆炸后总算从飞溅的液态金属中抽出了手。那家伙不紧不慢地走下座舱,回收着落到一边的液态金属,面容变化着,正逐渐转变成别人。
黑吗哪供应网知道我们要来,我的脑海中只剩下了这个念头。现在保持通讯静默已毫无意义,这场斩首行动已经宣告失败,行动计划从第一步就出现了偏差,必须尽快告诉宁见欢,让他叫停行动才行。如果在未取得黑客优势的情况下执意进攻,只会引发巨大的伤亡。这样想着,我开启了同宁见欢的通讯。
然而,通讯页面却反复闪动了几下,随即便出现了提示错误的弹窗,还不等我搞清楚怎么回事,我居然听到了我自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我们已经干掉夏雨冰了,可以发起进攻。”我惊讶地看向声音的来源,竟看到那家伙的脖颈上多出了一副模糊的面孔,正在通过我的通讯向宁见欢传达着截然相反的信息。
他们早就计划好了!夏雨冰黑掉了我的通讯,那家伙又模仿我的声音联系了宁见欢,他们就是要让我们打进来!我大怒着展开四只手臂上的离子炮向那家伙轰去,高温火焰瞬间吞噬了他,可他却划破火焰直冲过来,身体已转化成了又一个陌生的人形兵器,手臂上有近似于螃蟹的钳状义体,猛地钳制住了我的两条手臂。好在我安装了南门辉的额外手臂,我切换出热能刀狠狠地刺入他的腹部,感觉却像刺进了未干的水泥,只有搅动感传来。
接近告警系统忽然向我告警,我想侧身躲开却被死死地限制在原地。一阵滚烫的痛感随即从后背传来,背后的大片血肉被直接撕碎,连合金骨架都暴露在外。我咬着牙回过头,看到了这撕裂攻击的始作俑者——律果,他狂笑着向我吼道:“好久不见啊,李晨钰!你怎么把自己改造成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疼痛和限制强化了暴怒,嗜血与死战的念头彻底席卷了我的大脑,我暴起着用热能刀将液态金属从中间划断,在脱身的瞬间向背后横扫而过,极快的速度连律果都没能反应过来,他只好用巨大的爪状义体招架。耀眼的火花炸起,他的手掌被从中间砍断,即使他已经第一时间闪身,热能刀还是在他的脸上留下了骇人的伤口。他用那只还完好的手摸了一把脸上的血,大骂道:“妈的,你还是我知道的那个李晨钰吗?”
我根本无心搭理他,而是径直向他冲去。趁着那个液态金属的敌人还在重新塑形,我必须先打出减员才能在围攻中取胜。律果慌了神,大喊了一句我没能听清楚的话,一旁的烟雾中便忽然掷出来两支标枪一般的武器。我闪身躲过其中一支,又用四只手中的两只接过其中一支,不等我分辨,那标枪的枪头便猛然膨胀出一个球状的能量场,将我攥着它的两只手凝固一般的黏在一起。我看向标枪掷出的方向,用还可以活动的两只手以极高的速度向那边拍击,利用被压缩的高速空气将遮挡视线的烟雾驱散,看清了躲在烟雾后的人形兵器。又有两支标枪袭来,我用黏在我手上的标枪枪杆将它们击落,又用转身的加速甩出了藏在手腕下方的空间炸弹。那是一种能引发空间瞬时挤压的异常武器,只有纽扣大小,在爆炸的瞬间便吞噬了那家伙的上半身。
一串高能激光穿透了墙板直指我而来,我没打算防御,而是用那对被粘连的手硬接了激光的攻击,标枪连同手上的血肉被高温破坏,被限制的两只手也算是解放了出来。头上的楼板崩塌,一个持刀的人形兵器从头上袭来,一刀捅入了我的肩胛骨,其上释放的某种电流瞬间麻痹了我的脖颈以及肩胛,她的双腿盘在我的脖颈上,用力地向内侧挤压着,要将我压迫到窒息。我咬着牙抬起头,在视线接触到她的瞬间快速地黑入了她的系统,制造出了瞬间的松懈,随后抬起尚可活动的那只手一把抓住了那个家伙,在又一发激光袭来时用那家伙的背部抵挡。在把她被贯穿的尸体扯成两半扔到一边后,我艰难地拔出那把刀。
律果咽了咽口水,很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杀伐决断地应战,面朝着我向后退去:“你......你都对自己做了什么?”我活动着被ω型细胞治愈的脖颈,一步步向他逼来,就算这一切是个陷阱,我也要把这帮混蛋一个个亲手杀死,他们要为我身边死去的人们负责。
一个黑入提醒突然出现在了我的系统中,自动防护已经生效,但只是过了几秒钟,防护的窗口便弹出了报错,我随即两眼一黑。
广场上的死斗
我从呛水的痛苦中撑起身子,视野被黑和红所覆盖。地面上积着不出十厘米的黑色水,被一种古怪的吸引力引向红色光线照耀过来的方向。我抬起头向那个方向看去,才发现被吸引的不止有水流,半空中漂浮着流苏状的粒子,无一例外地朝向远处散发着让人不安感觉的巨大红色圆环。我凝视着它,感觉它像是一轮沉没的太阳,又像是一只同样凝视着我的眼睛,危险而迷人,让我移不开视线。在诡异的红光中,我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在踏着积水一步步走向那个圆环。我眯起眼睛分辨着,猛然看到了她标志性的耳朵和尾巴,那居然是藜麦。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却和没听到一般,毫不停留地继续向前走去。我慌了神,挣扎着想要爬起身,可我的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不听使唤,我只好大声地呼喊着。她终于有了反应,可也只是停住了脚步,向我的方向微微侧了侧脸。我这才看清楚,在她的身前有数不清的手臂拉扯着她,催促她继续前进,要把她拖进那个圆环中。我向她伸出手臂,声嘶力竭地喊道:“藜麦!”也是在这一瞬间,我睁开了眼睛。
那个红色的圆环就在我的面前,几乎紧贴住了我的面部。我还在愣神,其中散发出的巨大热量才让我瞬间反应了过来,紧急向着旁边闪去,极高能量的轰击擦着我的脸掠过,把我面部的血肉都烤焦了,我迅速向后退去拉开了距离。律果气恼地笑骂道:“妈的,你是怎么反应过来的?”我认出了他手上对准我的义体,正是在三号酒馆他用于杀死我的那把,他想利用我被黑入宕机的机会用同样的方式杀死我。我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刚刚的幻觉和现实有多大的关联,那个液态金属的敌人已经恢复了身形,变成了又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形兵器,我的面前是律果,还有一个躲在暗处的能使用高能激光的敌人,这还是我已知的敌人,更多的敌人连情报都没有获得。我缓慢调整着我的站位,让我已知的攻击来源保持在我面前的方向。
一阵震动从我的脚下传来,我第一时间向后跃起,却还是被从下方钻出的一双手抓住了脚踝,一条尖端锐利,造型酷似蝎尾的义体破土而出,直刺我的胸口。速度实在太快,我只好用上半部分的两只手臂交叉防御,那锐利的针状义体居然直接贯穿了我的手臂,停在了我胸口不出两拳的位置。我大怒着用另外两只手臂拉住那条尾巴,想把那家伙从下方拽出,可不远处的律果已经完成了下一发攻击的充能,我必须在被限制移动的情况下防住那发曾经杀死过我的攻击。我只好唤出了手臂的盾牌,准备硬吃下这次轰击,可手臂的盾牌却像卡顿了一般无法完全展开,我暗骂不好,又是夏雨冰黑入导致的。
眼看轰击就要到来,那充能的红色圆环却在啸叫中冷却了下去。律果很显然也没搞懂发生了什么,咦了一声把义体凑到眼前观察,那义体却像炸膛一般炸开,他被烫得大骂着惨叫起来。与此同时,刺在我手臂中的那条尾巴也在一阵咔咔声中解体了,我一把抓住剩下的部分,把抓住我脚踝的那家伙整个拖出,一刀贯穿了他的腹部,将他从上到下劈成了两半。
律果倚靠在门上,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不可置信地问道:“是谁?谁在捣鬼......”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的门就连带着他被一脚踹开,两个人形兵器冲了进来,我认出了其中一个,是苏清澄控制的白枫青,另一个改造偏向重装的想必也是了。律果爬起身,想再骂两句垃圾话,却被白枫青用一个黑入黑掉了喉咙,只是用手指着我们,发不出一句声音。
苏清澄执着于控制其他人形兵器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由于她特殊的体质,不得不待在远离战区的位置,而瞬息万变的战局总是在她缺席的那段时间发生致命的变化。也许在她心里,秦亘和南门辉的死也成了她的心病,她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导致了这样的悲剧。而现在,通过控制这些人形兵器,她能跳过选择合适接口和平台的过程,直接亲身介入占据,甚至还能通过控制不同的人形兵器,完成不同的分工。重装人形兵器展开护盾挡住了袭来的激光,给我提供了一个短暂的喘息机会,白枫青则借着这个机会和我说道:“我们一直联系不上你,你在传递了夏雨冰已经干掉的信息后就失联了。”
我加紧时间修复着身上的伤口,一边快速计算着下一步的攻击计划,一边回答道:“我的通讯被黑了,这是个陷阱,他们在故意引我们来。”
白枫青紧锁着眉头对抗着夏雨冰的黑入。此时此刻,苏清澄要做的已经不仅仅是操纵在她控制之下的人形兵器,还得保护整个战局中的所有己方单位,这会是个难以估量的困难任务。听到我的话,白枫青侧脸问道:“可是战斗已经全面打响了,站点四面都在交火了,我们该怎么办?”
我咬咬牙,现在撤退已经不切实际,我方和敌方人员都深陷于这个站点,必须杀出一条血路才行。既然斩首行动已经失败了,那我们就用强攻的方式杀死夏雨冰,再赢下整场战斗:“任务继续执行,还是以杀死夏雨冰为第一要务。”
敌人的进攻没给我们多少交流的机会,一只巨大的机械手臂像是撕裂幕布一般破墙而出向我们扫来,我一把拽住白枫青向后闪去,从墙面的破洞里掉出了办公楼,那手臂则一把握住了来不及闪避的重装人形兵器,他立刻被攥成了肉泥。楼层迅速地坍塌着,我们摔在了站点东面的广场上,漆黑的夜空进入了视野,又迅速被惨白的探照灯淹没了,我的耳畔充斥着人形兵器交火的爆炸声,苏清澄控制的人形兵器们正在与站点的守卫激烈地交火。
我看清了那只巨大的手臂的来源:那是一个半埋在站点里的只有上半身的巨大机器,正在摧枯拉朽般破墙而出,粗犷尖锐的外形在每一个动作中都发出震耳欲聋类似嘶吼的声音,它那从左至右的条状眼部正在高效地锁定着废墟中由苏清澄控制的人形兵器们,再将他们如虫子一般逐个碾死。我把白枫青护在身后,格挡着四面八方紧接而来的弹幕,大声喊道:“那家伙对我们的威胁太大了,得先干掉他!”
然而,白枫青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我的话,我转过头,才发现白枫青正跪倒在地,很痛苦地捂住头。我这才意识到那些由苏清澄控制的人形兵器们和她是完全通感的,那些伤害和死亡都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她,那将是难以言喻的疼痛。我心急如焚,对白枫青喊道:“切断和他们的连接,你会受不了的!”
“不行!”白枫青回答道,“如果现在切断连接,他们中的大部分都不再会为我们而战,我们将失去全部的胜算。”说着,不等我再劝解,白枫青抬起手指向那个巨大的机器,一连串的爆炸便在它身前出现,那是苏清澄正控制着人形兵器们发起的轰击所致,可那些攻击无一例外不在半空引爆,没有任何一个能真正伤到那台机械的本体。
我用黑入扫描着,才发现在巨大机器的身边,竟然环绕了一层如防护网一般的黑客墙,凡是接触到墙上的智能武器和延时引信都被提前引爆,远程攻击对它来说根本无效。但这还是吸引到了那家伙的注意力,攻击目标转向了前赴后继冲向它的人形兵器们,广场的空地上炸开了一片又一片的火花,。
巨大的烟尘中,一队人形兵器正在走向我们,律果和液态金属在队伍的最前面,在穿过烟尘看到我之后,律果像是好久没见我一般歪着头笑道:“这才对嘛,你这副狼狈样才是我熟悉的李晨钰。”
我冷冷地盯着他们,缓缓呼出一串水雾:“一起上吧,我还得去完成我的任务。”
移至前线的皇后
我防住了从两个方向劈砍下来的敌人,没有花任何时间僵持,用另外两只手的热能刀如收割稻草般将攻击上来的敌人拦腰砍断,又在轰鸣和惨叫声中仔细分辨着鼻息,精确地找到隐身躲藏在身边的刺客。四只手有条不紊地分工着,重复着定位,抓取,杀死和丢弃的循环。在脚下堆起了一小座尸山之后,没有人再敢上前来了。
忽然,两支像泰瑟枪电芯的子弹在一个敌人倒下前遮挡视野的间隙命中了我的胸口,系统立刻检测到了某种神经毒素在扩散。有ω型细胞的修复,这毒素虽然威胁不到我的生命,却严重拖慢了我的反应速度,面对又一次冲上来的敌人,我只能交叠起四只手臂被动地防御,等待身体适应毒素。
在围攻上来的敌人中,我忽然看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他躲在队伍的最后,并没有急于冲上前,而是不紧不慢地穿行着,似乎在挑选着什么合适的对象。终于,他在一个最为魁梧改造程度也是最高的人形兵器身后停了下来,轻轻地搭上了他的肩膀,他的身体随即迅速的干瘪下去,最终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而那个魁梧的家伙则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一样挣扎起来,似乎要把身上纠缠的什么东西扯下来,可不出几秒,这挣扎就停了下来,在其他人留心到前,他忽然展开了身上的义体锁定了身边的同伴,在他们毫无防备的状态下开火。包围在我身边的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再次击溃,那家伙则缓缓地站在了我的身侧,面容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
“江林?”我惊讶地问道。没想到,连他也被再次投入了战场,在出发前我看到的那些储存容器装载的很可能就是他。这个江林,是我在七号站点征伐战中认识的江林,还是那个患上HWPTSD,想要占有我身体的那个江林?他的话给了我答案。
“真是好久不见,你的集成度变得更高了啊,晨钰。”他先是称赞式的寒暄了一下,随后话锋一转,“如果现在你回心转意,我还是之前开出的条件:治好你,并且带你杀出去。”
我不语着看着他。宁见欢能把他也重新投入战场,足见我们的人手的紧缺。但既然敢启用江林,也能猜到宁见欢有把握能让他站在我们这边,虽然纳米机器人构成的他很难通过完全黑入而控制,但大概也有其它的控制手段,他就算能提出这样的邀约,大概也只是说说而已。见我没有回答他,他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过头面向敌人的队伍。
在队伍最前方,液态金属从当中走出,与之前模仿单一目标不同的是,他的身上看得到许多个人形兵器的特征,像是把好几个不同的人拼在了一起。我和他没有交流,我也从未听过他开口讲话。他身上的改造类型太多,我猜不到下一步的攻击会是哪一个,他甚至都没有选择奔跑,而是一步步的走向我。
在我们的距离拉到十米的时候,他忽然做出一个招呼我过去的手势,我立刻被一股巨大的吸引力吸向他的方向,我立刻将手臂上的热能刀插入地面以减速。律果从他的身后冲出,扑向被拉扯过去的我,我则大吼一声:“滚开!”一击将他凌空击落,随后借着这个巨大的吸引力举刀刺向那家伙。两个类似铲车铲斗的外展义体从液态金属的身后塑形,向我的位置拍来。我只好收起热能刀转为盾牌,撑在了夹击之间。他的双手牢牢的抓在我的肩膀上,随后溶解成了水泥状的液态,让我无法拉开身距,他的腹部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只可能安装在手臂上的义体炮,在极近的位置命中了我的腹部。我吐出一口血,切换出电弧刀砍向对方的脖子,刀刃砍如他的身体,电弧发出一连串的爆炸声,对方却没有丝毫受伤的样子,我这才意识到对他来说根本不存在传统意义上的弱点。在我攻击的间隙,他的胸口已经出现了攻城锤一样的气锤,我急忙用还能活动的手臂护在胸口,可这样狭窄的空间,紧贴在我胸口的手臂根本起不到什么缓冲作用,在一下下接连而至的锤击下,手臂和胸口的合金骨架已经超出了承受极限,出现了断裂。我不断地吐出血来,再这样下去我只会在防不住的钝器打击下丧命,硬件上的损伤不是ω型细胞所能治愈的,我困难地回过头,才发现江林也被律果和多个敌人所压制着,无法为我提供援助。
情况不对,我和液态金属交过手,在那时他只能模仿单个人形兵器,每使用一种人形兵器的能力都需要完全变成那个人才行,转变的过程也是很缓慢的。而现在,他不仅能同时使用多个人形兵器的武器,还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改变外形,这里面一定有猫腻。我不能坐以待毙,只能再用上EM药物了,我启动了体内的注射器,对方的动作即刻变慢了许多,我得以将折叠的手臂转为热能刀奋力挥出,在他的胸口上开出了一个口子。
没有血液,没有骨骼,像是一个容纳着什么的容器。在那个容器中,我居然看到了一双手从中探出,我明明在EM药物的加持下,速度和反应都要比他人快出数倍,但那双手却以极快的速度伸向了我,轻柔地抚摸在了我的脸颊上。我睁大了眼睛,在丧失意识前的最后一秒,我看到了伸出那双手的人:夏雨冰。她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原来是她一直躲在液态金属的体内,大幅提升了液态金属的性能。我的系统在下一刻如断电后的屏幕,在骤然的一声响动后关闭了。
我又开始做那个梦,那个我在第一次使用EM药物后做的梦。梦里我在荒原上挥砍着,将一个又一个的稻草人砍得七零八落。与上次不同的是,我能清楚地意识到我在做什么,现在大概又是使用EM药物后的幻觉,那些根本不是稻草人,而是一个又一个的人。只是这一次,无论是我还是恶魔都没有在享受,也许是我们已经深度地融合,我们的思想和利益关系已经相通,现在进行的屠杀并不是它的主意,而是完完全全的身不由己,和我一样,它大概也因为被控制身体而感到困惑和不爽。看来,是夏雨冰控制了我的身体,虽然有安装防范黑入的义体,但还是防不住近距离的直接接触。现在想来,夺取我身体的控制也许也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事,我们真的落后他们太多步了。
我不断尝试着夺回身体的控制,可我就像被焊死在观众席一样,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夏雨冰控制着我的身体对我方的人形兵器大开杀戒。在连续屠杀了五六个稻草人后,我的刀刃在终于被拦下了。我庆幸总算有人能阻止我了,可夏雨冰并不打算就此收手,我的身体开始降下狂风骤雨的攻击,那稻草人也只能做出防御的动作,以免被我撕碎。忽然,有一个声音在远处响起,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在我心中传来的,有种在极静环境下忽然传出的透彻感。那是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一愣,下意识的想要回头看,而我被控制的身体居然也随着我的意识回过了头,似乎一切又回到了我的控制之下。
眼前的幻觉在我看到声音的来源后消失了,我又回到了战火中的东广场,呼喊我名字的不是别人,正是苏清澄。此时此刻,她就站在不出十米开外,只是你上次见面不同,她的头发长长了数倍,以至于披散下来落在地面上,长长的拖在她的身后。我这才发现,我身上的控制消失了,夏雨冰的黑入已经被苏清澄驱逐了出去。
苏清澄怎么会在这儿?她不该来这里的,她该呆在远离战场的地方。不等我找到问题的答案,夏雨冰已经察觉到了自己失去了对我的控制,也注意到了苏清澄的到来,随即操控着那个巨大的机械,举起手向着苏清澄重重地砸来。“小心!”我大喊道。我想冲上去保护她,但那巨大的拳头已经落下,速度快到我望尘莫及。
苏清澄没有侧脸去看那来袭的攻击,在那手臂已经离她不足数米的时候,她向那个方向抬起了手。巨大的机器停在了哪里,带起的大风吹起苏清澄的长发,像是吹动了一颗洁白枝条的柳树。除了呼啸的风声和火焰燃烧的炙烤声,一切就像按下了暂停键,无论是我方还是敌方的人,都呆呆地看向了这个方向。一阵金属扭曲的声音响起,那台机械的手臂在重力的拖拽下逐渐解体,重重地落向地面。
先一步将军?
巨大的机械发出了呜咽式的轰鸣,挥舞着另一只手臂袭来,那条手臂便也在空中解体,巨大的零件随着惯性散落地砸在地面上。一连串的爆炸在它的身体上产生,最终以一种扭曲的方式淹没在了火焰之中。战场的寂静没有持续下去,黑吗哪供应网的人形兵器们发出了一阵骚乱,随后如雪崩般溃退,以苏清澄为中心逃开。苏清澄没有去追,而是缓缓地移动着视线,在她目光所及的地方,那些仓皇逃走的敌人先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僵在那里,随后便从身体内部燃烧和爆炸。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传来,苏清澄对此充耳不闻,像个旁观者一般注视着已经演变成屠宰场的战场。
夏雨冰没有逃走,她躲在液态金属的身后,似乎并没有受到黑入的影响。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她们在做着激烈的交锋。不借助任何中介和平台的苏清澄,在黑客领域的压制力已经是碾压的级别,夏雨冰只能保护身边的一小片区域免受影响。我看着已经一边倒的战场和如海浪般倒下的敌人,顿感苏清澄的强大,如果她能拥有和我们一样的体质,她将毫无疑问成为我们之中最强的。
当我再看向那个液态金属的时候,才发现那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又一次改变了外形,在他的身前,一个类似卫星锅的东西正在形成。我不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但还是和苏清澄控制的人形兵器们一同向他们冲去。那些黑吗哪供应网的人形兵器也纷纷向这边聚集过来,横在液态金属和夏雨冰前面。我杀穿他们的防线,直直地冲向液态金属,可我刺向他们的热能刀却被从一旁杀出的律果架住了,我无暇和他酣战,可他却大笑着不依不饶地拖延着:“别不把我当对手啊,我说。”我大怒着用一个夹击将他拍得吐出血来,总算能有工夫去攻击液态金属。然而,这段时间已经足够他完成形态的转变,那个仪器已经彻底定型了。夏雨冰的手从液态金属的背部伸入,一阵充能的嗡嗡声响起,我下意识的用手遮挡在身体前面,一个耀眼的蓝光从仪器里发出,穿透了手臂的缝隙照耀在我的身上,下一秒,我身上的义体极速的升温,内爆从体内传来。
虽然安装了应对电磁脉冲攻击的组件,但我离得太过于近了,那个仪器将电磁脉冲的效果放大了数倍,受损最严重的要数挡在身前的手臂,如果没有它们挡在前面,我胸口的义体就得尽数报废。我咽下喉中涌上来的血,想要唤出热能刀,但经过这次电磁脉冲,义体切换的机构已经卡死了,我只好颤抖着把原本用于发射的导弹从手臂内侧抠出,扔向在又一次进行充能的仪器。
爆炸将所有人掀翻了出去,我仰面摔倒在十米外,耳鸣让我听不清身边的声音,ω型细胞修复烧伤的效率很低,寒意顺着身下渗出的血传来。江林出现在我的视野,伸手将我拉起,对我说了什么但我根本听不清楚,他看到我茫然的样子,便抬手指了指远处。我看向他指的地方,才发现那些本由苏清澄控制的人形兵器们都捂着自己的头,在短暂的茫然过后迅速转变成了混乱,有些几乎立刻开始了混战,有些则径直向远离战场的方向逃走。
我这才意识到,夏雨冰所释放的电磁脉冲针对的不是我,而是这些被控制的人形兵器们。电磁脉冲杀不死我也不可能杀死所有的人形兵器,但能摧毁他们脑子里那个由苏清澄植入的纳米机器人,那是苏清澄控制他们的方式。在纳米机器人被摧毁后,这些来源复杂,有些甚至来源于黑吗哪供应网的人形兵器们彻底失去了他们的忠诚,他们中的一些只想逃离战场活下去,有些已经恢复了与我们的敌对身份,这张由苏清澄编织的紧密网络彻底摧毁了。
我冲向痛苦地倒在地上的苏清澄,她与那些人形兵器的通感直到刚刚才断开,这意味着她瞬间接受了所有人形兵器遭受电磁脉冲的伤害和痛感。我们到底落后了敌人多少步?夏雨冰知道自己在我们眼中是高价值的目标,所以故意在我们面前露面,吸引苏清澄控制的人形兵器们向她靠拢,再通过电磁脉冲切断苏清澄对他们的控制,黑吗哪供应网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步吗?
我跪倒在苏清澄身边,想要把她抱在怀里,却因为电磁脉冲损坏了手臂,尝试了几遍都没成功。听觉恢复了一些,我起身用热能刀杀死了冲上来的几个敌人,扭过头对一旁已经恢复了自我意识的白枫青吼道:“你在发什么呆?还不帮忙?”
白枫青冷冷地盯着我们,没有逃走,也没有要上前的意思:“我凭什么要帮你们,虽然黑吗哪供应网也不是什么好鸟,但我很乐于看到他们和你们斗个鱼死网破。”
我挥刀将热能刀停在他的脖颈旁,他歪着头躲避着高温,依然没有要动身的意思。我怒道:“不帮忙,我就先杀了你!”
白枫青冷哼了一声:“无所谓,这比被你们控制着,只能被困在这个躯壳里动弹不得要好得多。”
我已心急如焚,而他事不关己的态度已经完全激怒了我,我刚想动手,就听到从我的喉咙中传来了宁见欢的声音:“白枫青,只要你愿意站在我们这边,我许诺在战后给你自由。”
我一愣,白枫青也微微睁大了眼睛,但他脸上的诧异也只是存在了一小会儿便又恢复了冷漠:“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的话?”
“你没有相不相信的权力,你只能选择相信。”宁见欢的声音很平静,“你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无论是我们还是黑吗哪供应网都会容不下你,倒不如赌一把我会信守承诺。”白枫青沉默了片刻,最后缓缓叹出一口气,走到了苏清澄身边蹲下身,为她治疗所受到的创伤。
我被伤到了义体,不是ω型细胞所能治愈的,战力已经大打折扣。面对又一次压上前的敌人,我回头看向蜷缩着身子的苏清澄,最终下定了决心,对着在和数个人形兵器纠缠的江林喊道:“江林!我答应你的提议!”
江林回过头,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介于微笑与大笑之间的笑,那是一个得意的笑,像是一切又按照他预想的进行了。他一个横扫逼退了身边的敌人,随后转身一把拉住了我向他伸出的手。一股暖流顺着那条手臂蔓延开来,逐渐传递到我的全身,那些骇人的伤口连同其内受损的义体在一阵暖意和痒感中被修复,江林的声音从我的脑后传来:“真是强大的躯体,你都想象不到我等着一天多久了。”
我没有回应他,和他合作只不过是现在万不得已的选择而已,我也不习惯和自己身体中的声音有什么沟通。纳米机器人的流动如同水流,大大增加了我的作战半径,敌人还没冲到近前便被我手臂上伸出的条状纳米机器人拉到近前,被我上部两臂的热能刀砍碎,远一些的则被下部两臂的离子炮挨个点名。那些从侧面和背面袭来的攻击都由江林负责拦截,背部的纳米机器人精确地定位着袭来的威胁。
液态金属拨开人群又一次走上前来,我们随即也把八成的重心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初步试探的交手便能感知到夏雨冰一定还在他的体内,他身上如海浪般涌动的液态金属迅速塑形成各类义体,只不过这次,我也有了跟上他的资本。我们的作战距离越来越近,最后变成了近乎额头顶着额头,我的四只手臂都捅入了他的身体,想要将其中的夏雨冰拉出,却被对方凝固的液态金属所牢牢限制。在我们身体的中间,激烈地交手正在进行。每一次被对方破防的时刻,纳米机器人都迅速填补上了伤口,我们的战斗也从见招拆招变成了持久的死斗,等待着我们中的一方先一步到极限。
我外放了手臂上用于给热能刀导热的电弧,极高的热量在让手臂附近的液态金属再次熔化,向着他身体的中部缓慢逼近。液态金属慌了神,同我身体间的攻击都停止了,数条额外的手臂从身体中探出,拉扯着我从四个方向逼近的手臂,我怒吼着启动了手臂上的液压助力,硬顶着阻力向中间压去。终于,我在他的体内摸到了一条纤细的手臂,我一把攥住了那家伙,将近乎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了那条手臂上,猛地将夏雨冰从他的体内拉扯而出。
液态金属像被抽出了脊柱一般迅速瘫软下去,失去夏雨冰的增幅后他的流动和塑形能力都发生了断崖式的下跌,在被我胸口凝聚成刺状的纳米机器人穿刺成几块之后流动着拉开了距离。我冷冷地看着被我拎在手中,因拉扯和灼烧而不断挣扎呻吟的夏雨冰:“将军了。”我喃喃地说。听到我的话,她颤抖着看向我,竟然又向我伸出手,拼命地向我的脸颊够去,想要再把她通过接触而瞬时黑入的把戏再来一次。我凝视着她的慌乱和眼泪,下一秒将她猛地举到高处,重重地摔在地上。
只是我没有灵魂
赢了?我看着倒在血泊之中的夏雨冰,大口喘息着平复着澎湃的心跳。夏雨冰被我干掉了,也就是说我们已经获得了完全的黑客优势,接下来只要让苏清澄接管这里的一切就能为这场漫长的苦战画上句号了。我回头看向被白枫青搀扶起来的苏清澄,本想说些什么,但疲惫已经让我张不开口,只剩下了疲惫的微笑。然而,她的脸上却看不到轻松,而是完全的凝重:“不对,晨钰,还没结束,敌人的黑入并没有消失!”
我一愣,就听到地上奄奄一息的夏雨冰发出了一阵充满讥讽的笑。我回过头,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把她从地上拎起,对她怒吼道:“你笑什么?我问你你笑什么?”她的骨架都摔断了,身体随着我的摇晃而晃动着,即便如此却依然冷笑着,像是根本没听到我问的话。我狠狠地加大了手上的力气,彻底捏断了她的脖颈,把死透了的尸体扔到了一旁。这一次,连我也发现黑入依然没有停止,夏雨冰的死并没有改变这一事实。
怎么回事?我扫描着战场上可疑的一切,寻找可能是黑入来源的人,就在这时,我身后却传来了一声惨叫。我回过头,就看到白枫青的脖颈上出现一个骇人的伤口,在他身边的区域出现了一串眼熟的闪动,那个曾被苏清澄控制过的青发人形兵器出现,就在刚刚,她用手上的匕首划开了白枫青的喉咙。白枫青捂住伤口,抬手想黑入那家伙,青发人形兵器却一个闪身躲开了他伸来的手,随后附身迅速冲到了他的手臂之下,精准地捅入了他的胸膛。我们的胸膛,通常都有着皮下装甲和合金骨架保护,而这一刀却穿透了装甲,从合金骨架的缝隙中精确的捅入了。白枫青吐出一口血,忽然猛地扑向那青发人形兵器,手终于触碰到了她。然而,什么都没发生,黑入没有成功。他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又尝试了一次,可仍然没有成功。他看向自己手,最终缓缓倒下,没有合上的眼睛中充满了惊诧。
在听到白枫青惨叫的同时,苏清澄已经发现了那个隐形的敌人,可她刚想回头帮忙,一个人便从她的身后抱住了她。在辨认出那家伙的瞬间,我抑制不住地大叫了出来:那家伙分明就是已经被我杀死的夏雨冰!我下意识的认为那是幻觉,第一时间是去看那个已经被我掐断脖子的人,死掉的是夏雨冰不假,那钳制住苏清澄的又是谁?一个让我不寒而栗的可能性出现在了我的脑海中:夏雨冰也像苏清澄那样控制了多个个体,我杀死的不过是其中之一。
说的通了,一切都说的通了。在之前,我们一直搞不清楚为什么夏雨冰能在不露面的情况下,迅速介入战场之中。那时的我们一直认为,是黑吗哪供应网掌握了某种能不借助中介和平台就能黑入的办法。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夏雨冰很可能是控制了战场中的某个个体作为自己的分身,在我们执着于寻找她本体的时候,她已经控制着分身撤离了,或者直接壁虎断尾一般切断了连接。现在战场上的黑入没有消失,是因为我杀死的不过是她众多个体中的一个,根本没有威胁到她的本体。
夏雨冰冷笑着躲在苏清澄身后,用近乎打趣的声音说道:“将军了,是吧?李晨钰,她对你很重要吧,你们关系蛮好的嘛。我之前一直理解不了,一个人类怎么会对一个AI产生感情,这不就是只会幻想的恋物癖怪胎吗?不过现在我明白了,她确实值得你倾注感情,她已经进化的和人类没两样了。”她话锋一转,冷冷地说道,“你不想让她死吧,现在就停止抵抗,我们会考虑放了她。”
我的心在颤抖着,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我连呼吸都忘记了。为了把液态金属中的分身揪出来,我已经追出去太远了,我来不及赶回去阻止这一切了,这都是他们设计好的,我们又落后他们一步了。一阵寒意从我的四肢传来,不,不行,我不能接受苏清澄有危险,绝对不行!这是我脑海中仅剩的念头,我缓缓地收起了战斗义体。“不!”苏清澄对我喊道,“绝对不能放弃抵抗,这样做不值得......”她的话没说完,就被夏雨冰勒紧了脖颈,看着僵在原地的我,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说得对,我们现在绝对不能投降。”江林在我身体里同我说道,“黑吗哪供应网做事不择手段,和他们谈条件和与虎谋皮没有区别。与其投降,倒不如和他们拼了。”
可他的话我已经听不进去了。刺杀夏雨冰的任务已成无稽之谈,我们无法夺取黑客优势,就这一点而言我们已经一败涂地了,如果苏清澄也被他们......不,不不不,我接受不了,我接受不了!我颤抖地开口道:“我投降,我答应你们,我只有一个请求,我求你,请你不要伤害她,我任由你们处置,饶了她吧,算我求你们.......”
黑吗哪供应网的人形兵器们爆发出一阵哄笑,律果走到我的身边一脚踹在我的腘窝上,又抓住跪倒在地的我的头发,凑近了我的脸大笑着问道:“你不是很强吗?我看的确啊,强到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在周围此起彼伏的嘲笑声中,在江林再三地劝告声中,我凝视着苏清澄的眼睛,我们的通讯因黑入而切断,我只能用我的目光告诉她:一切会好的,会没事的。
律果啧了一声,可能是觉得这个样子的我已经没有了任何乐趣,随后切换出了手部那个带着红色圆环的义体顶在我的脑门上冷笑着说道:“你这么想救她啊,那好吧,我们成全你,就用你的命换她的命吧。”
我没有躲闪,我甚至连动都没有动。江林并不想坐以待毙,但他想要发动攻击的指令被我死死地压制住了,只剩下了无能狂怒地大吼着要我反击。在那武器充能的嗡嗡声中,我又一次感觉到了迫近的死亡。我并不畏惧死,如果这是让他们放过苏清澄的唯一办法,我就更没有什么恐惧可言了。只是我又要对不起藜麦了,这个时候我很想用心里话的方式和她建立联系,可不知怎的,我感觉不到她,我的这份歉意得不到她的回应。她去哪了?她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回应我?这些问题萦绕在我的心头,直到我的视野被光芒所吞噬。
在律果的一声“妈的,又来?”的叫骂声中,那巨大的义体炮又一次冷却了下去。我一愣,忽然看到苏清澄挣脱了夏雨冰的束缚,对着律果的方向伸出手,他那威力巨大的义体便扭曲爆开,火焰和爆炸烧的他嗷嗷直叫。夏雨冰低声骂了一句,随即伸出手去拉苏清澄,却被苏清澄一个回头瞬间黑入了大脑,火花从眼鼻口中喷出,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其他的人形兵器看到这一幕,都绕过了我向着苏清澄冲去,试图用堆人数的方式在苏清澄将他们尽数黑入之前接近她。
我迅速爬起身想要跑向她的方向,却又一次被那个液态金属拉住了手臂,我大怒地直接唤出了用于破坏碉堡的攻城导弹,贴脸对他射出并强行解除了安全距离保险,巨大的爆炸瞬间便把那家伙炸的七零八落,而我的面向爆炸的那一面也跟着彻底灼伤了。江林被我不要命的打法吓到了,直劝我冷静点,我没有回应他,而是使用了一支EM药物后高速地冲向苏清澄,把那些被我追上的人形兵器们用最直接且残忍的方式杀死了。
在将又一个敌人撕成两半后,我终于能直接看到苏清澄了,她的身边已经堆积了数名敌人的尸体,看到我向她跑来,她似乎十分欣慰地呼喊着我的名字。这种近乎失而复得的感觉也让我鼻头一酸,抬起手去拉她向我伸出的手。我的笑容僵在了下一刻,我分明看到她的身后的空间又一次闪动了,那个青发的人形兵器逐渐显现,匕首的刀刃从苏清澄的腹部穿出。
“啊!啊!啊!.......”我的喉咙中发出了一阵撕裂的哀嚎,三支EM药物同时被我打入了体内,时间的流速被瞬间降至了近乎停止,在那些包围上来的人形兵器中高速地穿行,径直穿过那些漂浮在空中破碎飞溅的义体和血肉组织,一把握住了苏清澄身后那个青发人形兵器的脸,随后在合金骨架断裂的咔咔声中将她的头颅捏碎。拔出那把匕首简要扫描之后,我才知道为什么在被这把匕首伤到之后,白枫青会连黑入都使用不了:这是一个有着匕首外观的存储器,储存在其中的,是一种专门攻击联网大脑的病毒。
我将苏清澄抱在怀中,仔细地扫描和分析着这种病毒,分析着它的作用机理,发现它的扩散和联网大脑的思考速度有着直接联系。越是活跃的联网大脑,释放出越多的神经信号和指令,这种病毒就会以越快的方式扩散。病毒光顾过的地方,就像被大火烧过的草地,神经元将无一例外的死亡,是一种以极高的致死性换取扩散速度的极端病毒。这种病毒,完全是针对黑客们打造的,如果是一般的人形兵器,这种病毒的扩散速度会因为赶不上自己致死的速度而自行消亡,而一旦进入黑客的身体,黑客高频运转的大脑会像一阵大风吹向火苗,以燎原之势摧毁他们的联网大脑。
我看着安静地躺在我怀中紧闭双眼的苏清澄,眼泪止不住的掉了下来。我们记载的病毒库里根本没有这种病毒,它是黑吗哪供应网为了杀死她而专门研发的,我根本无能为力。对了,我还有她亲手交给我的那个能储存意识的微型机器人,只要能记录下她的意识,我们就能复活她!这样想着,我唤出了微型机器人,将它贴在苏清澄的后脑上,扫描意识只会是一瞬间的事,我很快就能带她走了。
然而,微型机器人传回的数据,却始终都是空的。
“不,不不,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的精神已经近乎崩溃,失声地大吼起来。我反复检查着微型机器人,我不相信是病毒已经杀死了她,EM药物造就的延时效果还在生效,一定是机器人出现了问题。可无论我怎么检查,数据都告诉我机器人是完好的,只是没有扫描到任何意识而已,我的心又一次被彻彻底底地无能所席卷了,只剩下了痛苦的嘶吼在我的胸腔中传出。
忽然,我感觉到有人搭上了我的肩头。我一愣,在如此强到EM药物作用下不应该有任何人触碰到我,可下意识的回过头,我却什么人都没看到。我这才反应过来,这个触碰不是现实中的,而是来自我的脑海中的。合上眼睛,意识潜入在脑海中搭建的世界,我看到了苏清澄。她从身后抱住跪在地上的我,额头倚靠在我的肩头上,轻轻地开口说:“不是你的错,晨钰,微型机器人并没有问题。只不过作为AI的我,根本没有灵魂。”
被排除在外的那一个
“不!你有!”我俯下身子大吼道,我从没在意过她到底是AI还是人类,如果她没有灵魂,现在和我说话的又是什么?当她在我身边时,我所能感受到的她又算是什么?
苏清澄没有反驳我,而是用安抚柔和的语气继续说道:“你知道吗,仿生人是梦不到电子羊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源于我所了解的知识和对外界的模仿,是这样的学习行为让我具备了类似人类的行为方式,也是因为这个,大家会觉得我和人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有一段时间,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成为了人类,但有一个冰冷的现实就在眼前:我从来不会像人类一样做梦。合上眼睛,我只是让自己的身体进入了休眠,我的思考从来不会疲倦,我也只是拿‘睡觉’的时间进行其它的思考,仅此而已。所以不必为我伤心,我的灵魂并不是真实的。”
“对我来说,它是真实的,你也是真实的!”我崩溃地大哭着,越是知道她说的是事实,我就越是难以面对,越对自己的无能而感到绝望。当我身边的朋友们逐个死去,我还能将罪责归于敌人,归于该死的宿命。可当苏清澄倒在我的面前,我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这一切悲剧的直接来源就是我和我的无能。
我现在明白了,黑吗哪供应网和我们想的一样,想要彻底击溃对方就必须夺取黑客优势。当我们把视线放在夏雨冰身上的时候,他们也把苏清澄作为了首要的刺杀目标。我们截获的那个夏雨冰接入网络的信号,是他们故意释放出的,目的就是把我们骗到这里来,并在战斗中得到控制我的机会。之前我还觉得,他们的计划也只是到此为止,却没想到控制我只是手段,一个吸引苏清澄介入战局的手段。他们知道,如果苏清澄知道我被控制了,一定会不顾自己的危险处境而亲自露面,为了杀死她,他们还专门研发了只对黑客起效的病毒,这一切早已在他们的计划之中了。
“晨钰,是因为你,我才开始变得真实,变得带有意义了。在你进入我的世界之前,我只是一个用于验证AI是否能在人形兵器平台上运作的实验机体,在验证完成后,我的旅程就到此为止了,等待我的该是报废和死亡。是你,给了我额外的生命,让我的使命不再局限于此。我因你而能有机会去探索我存在的意义,去亲自接触只在我知识库中所了解的事物,去感觉只属于人类的情感,并与你们建立关系。我走之后,会有一个比我更强的AI接替我的位置,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引导祂学会一切,就像你教我的那样。”苏清澄的声音不无悲伤,却用坚强的话语掩盖着,可她越是表现出释怀,我心中的防线越在走向土崩瓦解。
“不!我不要你走,只有你才是有意义的,而不是其它的什么AI!”我的话只剩下了如孩童一般的任性。
“晨钰,好好活下去,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迷失自我。”说完这句话,苏清澄的手臂缓缓穿过了我的后背,身体也像是交融一般消失在了我的体内。这个短暂的构建起的场景迅速的崩塌,视野归于黑暗而又再度亮起,我又回到了那个被照明弹照亮的广场,苏清澄抚在我脸颊上带血的手滑落。
“啊!”我睁大了眼睛,撕心裂肺地大吼着。EM药物的效果已经在消退,我对它的滥用已经让我产生了较高的耐药性,涌上来的敌人在我眼中已经在从慢动作加快。悲伤,暴怒和绝望彻底吞噬了我,我已经彻底抛弃了理智,EM药物效果消退后本该是与恶魔争夺身体的我,现在将我的一切交给了它。我要从这里杀出去,我要带她离开这个罪恶的地方,我做不到,那就让恶魔来!接下来的记忆只剩下了片段,我只记得我抱起苏清澄狂奔着,视野里是一个个被杀死前扭曲的面孔和飞溅的血肉。没有稻草人,没有原野,我直接坐在观众席上冷冷地注视着变成屠杀的战斗。最初江林还曾劝告我保持冷静,我却只是在用心聆听耳畔的交火和惨叫声,到后来,只剩下了呼呼的风声灌入我的耳中,视线也被红与黑所吞噬了。
不知过了多久,杀戮已经让我麻木了时间和空间,我最终停在了一辆画着红十字的军车前。领头的那个从他战战兢兢的队员中穿出,直到他走到我的面前,我才把低垂在苏清澄身上的视野上移到他身上。我认出了他,是73号干预小组的副官,那个有着蛇眼十分特别的家伙。不知不觉间,恶魔居然控制我的身体抱着苏清澄来找他了,可能连它也接受不了苏清澄会离开我们,下意识地觉得这支医疗小组能救她。
我又低下头仔细地看着苏清澄,在我的怀中,她的表情并不痛苦,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只是那盘起来的白色长发上沾染了黑红的血污,显得格外的扎眼,就像洁白的雪地里被踩出了肮脏的脚印。我睁大了眼睛,只觉得恍惚,用额外的手臂尝试着抹去她脸上的血污,可也只是把那份混沌又扩大了一些而已。副官沉默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怀中的苏清澄,随后转过头和身后的队员说了什么,他的队员们才带着担架跑到了我的面前。我这才回过神来,轻轻托起苏清澄将她放在担架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苏清澄被他们带走,最后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副官凝视着我,表情有些复杂。我想和他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却只发出了带血的呜咽和如野兽般的低吼。将苏清澄交出之后,我才发现我的身上几乎被血污所覆盖了,在他们看来我大概和从地狱中爬出的魔鬼没有区别。副官应该也没听懂我在说什么,但我的举动也让他大概明白了我的意思,只是对我点了点头。我放弃了再尝试沟通,缓缓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这场战斗已经丧失了最初的意义,争夺黑客优势的战斗我们一败涂地了,我现在已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而通讯也被切断了许久,现在我唯一的念头只有去见宁见欢。
走到宁见欢临时指挥所的驻地,我才发现这里也爆发过激烈的交火,作战车辆横七竖八地掀倒在地面上,就连宁见欢的指挥车上也布满了弹痕。袭击他们的不会是一两个人,这样的作战痕迹和破坏力,一定是一支装备精良的小队。地面上歪倒着几个我见过的工作人员,死了并没有多久,在这些人之中,我并没有找到宁见欢。我开启了增强我战场感知的义体,扫描和分析着每一串脚印的来源,最终锁定了最符合宁见欢的一串。他没有死,但脚步十分杂乱,大概也受了伤。沿着在脑海中构建的脚印追踪,我追向他逃走的方向。
在距离驻地不出一两公里的地方,我看到了依靠在一颗松树上的他。看到来者是我,他垂下了指向我的手枪,在他的腹部,有一个还在不断往外渗血的伤口。我想要上前为他做包扎处理,但他摆了摆手拒绝了。不知怎么的,见到我他的脸上居然带着一种古怪的笑,那是一种近似于自嘲的笑。“真没想到,到最后被算计和排除在外的居然是我。”他忽然没由头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声音虚弱,语气中却带着一种混杂着冷笑和讥讽的感觉,“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就......”他没有把话说完。
我沉默地凝视着他,看着他从无声的笑转为有声的笑,最后像是知道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抬起头大笑着,完全没有往日里沉着冷静的影子,一度让我觉得在这败局面前他已经疯掉了。他扔掉了手枪,把被血染红略显杂乱的衣服理正,又一次侧过头来看向我,用手指了指我说道:“你身后跟了尾巴,晨钰,他们派你来杀死我......”什么?我不解。下一秒,他的头颅在我的面前爆开,血液和脑浆溅了我一脸——他的颅内芯片被人为地引爆了。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瘫软的身体轰然倒地。那个昔日里鲜有喜怒,总是一副料事如神的面孔此时只剩下了一半,黑红的血液扩散开来,淌到了我的脚边。“......宁?”我不可置信地问道。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的松林中传来:“晨钰?你在哪呢?”那是文兰。与此同时,我的感官增强也在提醒着我:一支小队正在接近。
博弈中的棋子
是文兰?他们不是在站点的在站点的西侧和南侧吗?怎么会到这里来?我回过身,看到了从松林后探头探脑出现的文兰,脚步声停止了,但她的队员们依然没有现身。在看到我之后,她又探头去看我身后倒在地上的宁见欢,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我居然从中看出了一丝得意和嘲讽。“你没事吧,晨钰。”在看完这一圈之后,她的第一句话却是这样的,好像宁见欢的死并不值得关心一样。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宁见欢说我身后跟了尾巴,而他们却在这时出现了,难道宁指的就是他们?一连串的变故已经让我感到了麻木和恍惚。
“看样子战局的变化已经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料呢。”文兰依然是我印象中那个温和的形象,她在用轻柔的语气说着冰冷的现实,“鉴于我方黑客优势已经尽数丢失的现状,我们都认为这场仗没有再打的必要了。”
“那是你们的事,你们自己撤出就是了。”我并不打算到此为止,这场战斗已经转变成了血海深仇,我只打算和黑吗哪供应网死磕到底。
“晨钰,你似乎没有搞明白。”文兰停了下来,松林之中躲藏的那些人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我扫视着他们,这才发现26号和80号干预小组的人已经尽数在这里了。这说不通,他们在对黑吗哪供应网征伐战中应该扮演主攻的角色,距离开战已经过去四个小时,烈度也超乎我们想象的大,如果他们在接到液态金属模仿的我释放的假情报后就发起了攻击,一定会付出惨重的伤亡和代价。然而,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并没有发生,他们近乎完好无损的站在那里,完全不像是经历过任何一场高烈度的交火。“我的意思是,你现在需要立刻解除一切武装,战争到此为止。”她那带笑的眼神带出了一丝冰冷。
“你们根本没有发起进攻,是不是?”一个可怕的可能性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文兰的罪与罚一直在打一场假赛,当我们还在与黑吗哪供应网拼命的时候,他们却在进行一场静坐战争。“为什么?”我怒火中烧地展开了战斗义体指向他们,文兰却并不在乎一般摊了摊手。
“我们进不进攻区别很大吗?黑吗哪供应网从始至终也只是派出了人形兵器与你们作战吧,是你们自己打输了这场战争,别把责任推到我们身上。”她的语气轻快,言语却像是锐利的针刺扎进我的身体里,“事实证明,宁博士的心血也并不怎么样,技术整合和堆叠并不是人形兵器的出路,黑吗哪供应网的差异化改装要比你们更好,这倒是个值得记录的发现。好了,现在立刻投降,念在我们还共事过一段时间的份上,我可以保证你会在战后的清算中活下来。”
一条警告探出,系统在提示我身上的义体因外部黑入而被锁,夏雨冰已经黑入了我的身体,若不是苏清澄为我安装的反制黑入的套件,我现在大概也和宁见欢一个下场了。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宁见欢所说的“被排除在外的是我”的含义,文兰他们并不只是怠战那么简单,而是已经和黑吗哪供应网好到穿同一条裤子了。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罪与罚已经和黑吗哪供应网达成了某项协议,这场战斗就是为了彻底覆灭我们而来的,是为了证明我们比不上黑吗哪供应网的人形兵器而准备的。我目眦尽裂地怒视着文兰:“为什么出卖我们,这么做你们能得到什么好处?”
“别误会,我对你们可谓是爱不释手啊,以至于我太想把人形兵器令人着迷的力量占为己有了。我尝试过温和的接受你们,但宁博士的归来却把我苦心竭力运营的布局摧毁了,我得承认,他在我们之中是最出色的,用内部的手段我赢不了他,我只好寻找另外的方法将人形兵器计划再次拿在手里。”说到这里,文兰似乎是不确定宁见欢到底死透没有而又一次看向他的尸体。
“这场惨败会让上面明白,宁博士的方案行不通,而已经深度参与人形兵器项目的我们,会顺理成章的成为被寄予厚望的人选。到时候,人形兵器项目会被暂时的交由我们托管。通过与黑吗哪供应网的合作,我们能在接收所有宁博士的遗产的同时,拿到黑吗哪供应网现成的技术,只需要再与他们演几场戏,上面就会觉得我们就是能真正力挽狂澜的人,人形兵器计划将彻底落到我的手里,我就能取代宁博士的位置。”她长出了一口气,这个布局也许在她被宁见欢扫地出门开始就已经想好了,而今真的如她所说完成了大半,她的喜悦已经蔓出了冷血动物的躯壳,她的脸上挂着演不出来的得意,“我和你说这些,是因为我还把你当自己人,别因为幼稚的想法错过我给你的机会。”
“如果是我,我会接受。”江林说道,“我们现在一点儿赢面都没有。”
是吗?大概是吧,但我不可能投降。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我该怎么面对那些被黑吗哪供应网伤害的人?苏清澄、南门辉、秦亘、宁见欢和那些因权力斗争而白白丢掉自己生命的人,他们的债该由谁偿还?我的痛苦和不幸又该由谁偿还?我用黑入解除了自己右臂上热能刀的限制,直直地向着文兰冲去。
文兰“啧”了一声,冷冷地盯着冲上来的我,没有丝毫要躲闪的意思。眼看已经冲到了离她不出五米的地方,我忽然被什么东西拉住了双腿,在巨大惯性下我向前倒去,只好一刀插在地面上来稳定身形。我回头去看,看到了几只布满淤泥的惨败的手臂从地下伸出,紧紧地拉住我,要把我拖到地下去。我回身看向那几只手,在刀刃的挥动下手臂被齐刷刷地砍断,断口却没有任何血液淌出,更多的手臂破土而出,巨大的力量拉扯着我,连液气系统都无法与之抗衡。我这才明白了这是一种异常攻击,罪与罚的队员中有异常存在。为了不被拽倒,我不得不半跪下来,此举又进一步加大了我被手臂拉扯的受力面积。
我头上的一片区域明亮了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探照灯放置在了我的正上方。我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头顶,却看到几个巨大的十字架形状的棱形物体落了下来,我抬手去招架,那东西却削铁如泥一般径直贯穿了我的手臂和肩胛骨,直到插入了我身体下的地面才停了下来。血从我的口中涌出,被贯穿的伤口中涌出的血顺着光滑结拜的棱形淌下,这也是某种无视体防的异常攻击,我连招架的机会都没有。
死,何其强烈的死亡的感觉,如果不是在发现防御无效后第,一时间移动身体避开了大脑和心脏的位置 ,现在的我连感觉死的机会都没有了。江林的声音在颤抖着:“不行,我们得逃走,如果你死了,我也活不了!”可话是这么说,我已经被钉死在了这里,那些拉住我的手也没给我任何逃走的机会。我看着嘴边滴落的粘稠血液,感慨自己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因为我的无能,我看着那些想拯救的人死在了眼前,而现在,我也要被自己的无能害死了。
忽然,文兰所在的方向传来一阵骚乱,一连串的惨叫和交火声传来,贯穿我身体的十字架和拉住我的手臂瞬间消失了。我跪倒在地,江林和ω型细胞都在用这个喘息的机会紧急修复我的伤口。当我看向混乱的源头,看到一个透明的人在罪与罚的人之中高速地穿行着,也是因为身上沾到了飞溅的血液才能勉强看出轮廓。这个攻击来的很突然,罪与罚很显然没料到会有透明的敌人袭来,少数几个反应过来的人开枪打向那个方向,却又因友伤而引发了更大的混乱,施加在我身上的异常攻击也因此解除了。
文兰慌了神,想要躲到其他人身后,却被那个透明的人形兵器从后面钳制住了脖颈,拖拽着和她的队员们拉开了距离。随着那个人形兵器解除隐形的伪装,我认出了那是谁:“若羽?”
是的,是她,她拿着一把锐利的匕首架在文兰的脖颈上,另一只手上的手枪指向那些因文兰被挟持而不敢上前的队员。听到我喊她的名字,若羽回过头对着我喊到:“还能动吗?快走!”
我挣扎着起身,江林也已经把修复的重点放在了我的双腿上,尽力以最快的速度让我恢复行动的能力。“你怎么办?”我喊道。不能把她扔在这儿,我这样想着,可系统显示的各项报告却在提醒着我,我已经无法再战斗了,一切的修复都需要用在维生上。
若羽一枪放倒了一个冲上来的队员背对着我喊道:“我会自己想办法!你救过我,给了我能和弟弟相认的机会,现在轮到我救你了,这样我们就两清了!”
“该走了!”江林催促着我,“留在这儿你也帮不了她,黑吗哪供应网的人很快也会追过来,到时候她的努力就得白费了!”
这一次,连身体里的恶魔也在拉扯着我的身体强迫我离开了,我也自知除了逃走我已别无选择,但还是回过头看向若羽,这一次,我又看到了她那个恬静地微笑:“拜托了,照顾好我弟弟。”下一秒,她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僵直,手中的匕首和手枪都掉落在地,文兰也在这个空隙中从她的挟持下逃离。是黑入!内爆从若羽的体内发生,血肉和义体都随爆炸扭曲而出。她的身形晃了晃,最后退出两步跪倒在地,头无力的垂下。
“若羽!”我痛苦地大喊着,但恶魔不打算给我再杀回去的机会,这一次,它强硬地抢夺了我身体的控制权,向着松林深处逃去。
我不知道我自己跑了多久,彻夜的战斗和不加以节制的的修复已经榨干了我身上的能源,系统在逃走后的半个小时后下线了,江林也在之后不久含糊不清地说了两句就再没了动静,最后只剩下了恶魔用仅存的部分液气助力和纯粹的生物力量支撑着这俱沉重而伤痕累累的身体,速度也随着时间从狂奔变成了蹒跚行走,最终变成了挪动。
在晨曦透过林间迷雾照在我的脸上的时候,我的意识已经在迷离的边缘,只能听到体内的金属在摩擦中发出嘶哑的哀鸣。最后的记忆,是我看到远处阳光照来的地方站着两个人,一度让我觉得我已走过了死亡的彼岸。我只分辨出其中一个是一名女性,她的头发像一颗过熟的芒果,我向他们的方向抬起手臂,随后便一头扎在地面上,彻底昏迷过去。
第二方案
我昏迷了多久?这是我开始恢复思考后的第一个问题。我觉得我像将自己裹起来的蚕,又像被什么巨大的野兽吞入了喉中,被温热细腻的东西包裹着。呼吸,只有呼吸是我唯一在自主做着的事,我一定跌入梦境和现实的边缘,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我没有做梦呢?每当我到这里来的时候,都会有一个人陪在我身边啊,藜麦,对,是她,她在哪?为什么她不回应我?我们的连接呢?我感受不到她!大家都去哪了?我想起来了,最后见到他们的时候,是在和黑吗哪的人战斗,他们都......他们都死在我面前了,大家都死了。我呢?我逃走了,我以最无能的方式逃走了,只有我活了下来。至少这一点我可以确定,我还活着,死亡是我已经经历的,这种困顿的感觉与死亡完全不同,那现在,我又在哪里?眼前的混乱的线条撕扯着我的视线,这些问题在非线性的画面闪回中出现,把我拉到了一个又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却决定着他们生死的时刻,无边的黑暗慢慢击溃了我的心,直到我近乎哭喊着从白色的床上坐起身,这段折磨我不知多久的噩梦才走向了终结。
擦去眼前朦胧的泪水,我才发现我已经在昏迷中哭过了,泪水已经打湿了枕头。陌生的病房,我却从这纯白的内饰里读出了一些熟悉的感觉。曾几何时,我也是在这样的房间里醒来,只不过那个时候,我的身边总是陪伴着我的友人与爱人,而这一次,我孤身一人。“嘿,你醒了?”一个声音传来,我迟钝地向后回头才察觉出这声音是从身体内传来的,是江林。见我不回应,他继续说道:“我比你早醒了个三四天。”
“这是哪?我昏迷了多久?”我低着头看着自己垂下的手臂,上面的伤已经愈合了,看来我得到了能源的补充和治疗。
“离我们在松林里昏迷已经过去13天了,至于我们在哪.......”他沉默了一会,“我猜还在我们组织的某个站点里,这里的陈设很熟悉,而且这里的人大概对我们没什么敌意,否则就不会给我们提供治疗,还是在不把我们五花大绑的前提下了。”
“你没有试着和他们沟通吗?”我问道。
“没有,我一直在观察,在你醒来之前我并不想轻举妄动,如果他们真要对我们不利,我好歹也能做到出其不意。你确定自己没有什么其它的朋友吗?据我的观察,这里的人是认识你的,甚至你们的关系应该是比较熟的。除了这样的可能性以外,我想不到什么人会为处在黑吗哪供应网的追杀中的我们提供庇护。”
我低垂着眼睑,并没有在脑海中找到任何符合他所说的人际关系,在这时,江林忽然对我说:“有人来了。”强化的感官随后也向我提示了楼道里的来者,他比我大系统还要灵敏。
房门开了,一个人,准确说是一个人形兵器出现在了门口,见我做起了身,只是很简短地“喔”了一声,随后便倚靠在了门框上自说自话道:“醒了。”
我认出了她,她的那头如过熟的火龙果一般的头发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在我和陆凌洲死斗后失控的时候,是她硬生生把完全恶魔化的我打清醒了,是少有的恶魔主动退却的案例。我在松林中昏迷前看到的也是她,这么说来我是被她和另一个人形兵器带回来的。“你是谁?我在哪?”我问道。我没有试着逃走,或者再次和她动手,如果他们想杀死我,在我最虚弱的时候下手就好了。
她交叠了双臂,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可真是不安分,我们废了老大的劲把你带回来,结果你稍稍恢复就神志不清地要逃走,还差点伤了几个护士。要不是我看着,你还不知道要弄出多大的乱子,别的不说,你多少该说句谢谢吧。”
我沉默地凝视着她,能从她略带调侃的语气中听出逗乐,索性也不打算开口接茬,她自觉冷场的尴尬,咳嗽了一声继续说:“不要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啦,好歹也是获得了新生,新生懂不懂啊?你差那么一点点就曝尸荒野了......”
“谢凛!你又在捉弄人了!”一个偏向中性的女声从楼道传来。谢凛?是这个女人的名字吗?在看到她的反应之后,我确信了这个推测。
“哎呀,逗他玩玩而已,谁叫他一副可怜样。”谢凛懒散地直起身子,让出了门口的位置,那个责备她的女人便从她身边走进了屋内,身后还跟着一个男性的人形兵器,我和他也是见过的,他就是和谢凛一起打服了恶魔的人。在那女人坐到了我床边的椅子上后,两名人形兵器便也站在了她的身后,能从他们的行为上看出一定的上下级关系。
“幸会,我是林荻泺,你可以叫我林。”她向我伸出手,没有什么架子,给人的感觉十分亲和。
我迟疑地抬起手去握住她的手,目光从她的手上缓缓向上移动,仔细地观察着她。她很年轻,红色瞳孔,戴着眼镜,留着紫色齐腰的长发,穿着高领毛衣和宽松的外套。与她同我透露出的温和不同,她的外表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谢凛在一旁插嘴道:“要叫林博士。”林荻泺看了她一眼,谢凛便尴尬地抿着嘴低下了头。
“她是谢凛,性格就是这样,希望你不要介意。”林荻泺用大拇指指了指谢凛,苦笑着和我介绍着,“另外这位是贺澜,和谢凛不同,他的话不多。”说到这里,贺澜便对我点了点头,算是同我打了招呼。
林荻泺并没有让我开口提问,而是继续说道:“你心里应该有不少疑惑吧,让我逐个逐个回答。我猜你最想问的是:你们是谁啊?对不对?”她说的没错,但她却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你更该问的是:我们真的一败涂地了吗?”
我们真的一败涂地了吗?这不是个答案明摆着的事实吗?宁见欢死了,苏清澄死了,若羽也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而文兰已经拿到了她想要的一切,彻底取代了宁见欢的位置,我们输的还不彻底吗?林荻泺观察着我,知道我心里已有了答案才继续说道:“答案是,还没有。至少就现在而已,局势还没有走到完全脱离宁博士预期的地步。你或许以为,宁博士的技术方案有且只有一个:在单个个体上堆砌尽可能多的技术,让单个人形兵器爆发出足以媲美一直军队的战力。这种思路的结晶,便是你和苏清澄,代表着单个人形兵器的最前沿战力。但是实际上,他并没有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而是还考虑了另一种方案:打造具有异常效应的人形兵器。具体而言,也就是谢凛和贺澜。”她摊开手,向我指示着他们。
“我们这种技术路线可比你们早,要叫我大师姐。”谢凛得意地笑道。
我睁大了眼睛,我一直以为宁见欢只考虑了我们一种可能性,现在想起与他们交手的时候,那些难以用科学来解释的攻击方式,居然是异常性质的攻击吗?这样想来,以人类为模板的我们,天生就与他们拉开了差距。“他们......我从没见过他们。”我喃喃道。
林荻泺点了点头:“宁博士将两条技术路线严格的分开了,不仅仅是你,绝大部分人都完全不知道第二种方案的存在,他们的培养和改良也是与你们完全隔离的。”
听她这么说,我的心里却出现了一阵酸楚。宁见欢这样的做法更像是把我们推到了台前,让我们吸引全部的火力,而另一种方案则被隐藏的很好。似乎他们才是那个杀手锏,他们才是王牌,我们从始至终都是挡箭牌。“所以,我们是被牺牲的一批人,而他们才是他的得意之作,是这样吗?”我问道。
林荻泺靠在椅背上,沉默地思索了一阵才以一种安慰的口吻说道:“事实上,他的这种做法的的确确把你们放到了危险的境地。在过去的战斗里,你们之所以会那么被动,战斗结果那么惨烈,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你们的情报对于敌人来说是近乎单向透明的,黑吗哪供应网的研发路径又是强调每个人形兵器某项专长的改造,在每次战斗前都可以根据你们暴露的弱点开发针对性的人形兵器。也就是说,你们需要尽可能防住每一种陌生的攻击,这就意味着你们需要尽可能的全能,而敌人则完全不需要考虑这一点。所以,你们的失败并不算你们的无能,而是技术路线不同以及情报差距所导致的。”
“但是,也请你不要埋怨他,隐藏第二路线的方案本质上是一种‘藏牌’的作弊,宁博士知道,这种信息差和改造路线的不同会一直让你们处于劣势之中,而想要破局就必须也和对方打出信息差,所以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林荻泺微垂着眼睑,语气中透出了同情,“另外,谢凛和贺澜的改造方案并不是让人形兵器带有了异常性质,而是在本就具有异常性质的个体上进行了人形兵器的改造。这种改造是不稳定的,我们没办法做到稳定保留实验个体的异常性质,也很难找到改造到什么程度异常性质就会消失的度。从研究意义上来说,这种方案也不具备推广性,没办法在普通人身上大规模的复现,本质上违背了人形兵器研发的初衷:找到一种能够提高人类战力上限的方案,更甚者,实现人类的进化。所以,你们依旧是宁博士眼中的重中之重,你也依旧是他的心血之作。”
她的话里带有了夸大的成分,很显然是在照顾我的感觉。我的无力感并没有好转,没想到认识他这么久,我也只是宁见欢手中推到最前面的一枚棋子,或许从始至终,他都没指望我能赢。我现在更在意的,是在所有人看来总是孤身一人的宁见欢,为什么会将整个第二方案托付给林荻泺,甚至这个备选方案是为他可能已经身死的前提下而准备的。“林博士,为什么你会帮他?”我问道。
林荻泺笑笑:“大概是因为我们是故交吧。”
从来就没有恶魔
这是一个陈旧的设施,看不出研发人形兵器的站点所带有的前沿科技属性。我渐渐开始理解,林荻泺并不是人形兵器项目的研发者,无论是谢凛、贺澜还是我,都只是被短暂地托管在这里而已。如林荻泺所说,她只是念在故交友情才接下来这件事。让我惊讶的是,她的职务似乎比宁见欢要高许多,宁见欢只是项目负责人,而她至少是站点主任级别的领导层,宁见欢能结识这样的人,和我印象里的特立独行还真是大不相同。距离对黑吗哪供应网征伐战已经过去十多天了,但林荻泺和那两个人形兵器却对复仇的事闭口不谈,似乎这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我苏醒的日子一直在做着类似康复性训练的治疗,治疗的重点,是我在那场战斗中崩溃的精神和被恶魔高度同化的意识。
在战争落下的严重精神创伤,让我在日常中表现出高度的麻木,谢凛说我像根木头一样,但也是她一直同我恢复战斗中的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也许是战斗中的杀戮已经麻痹了我的神经,也把那头恶魔喂得过于饱了,又或是不加以限制的使用EM药物加剧了我的病情,在战斗练习中我时常会近乎失控地使用出远超战斗需要的义体。有好几次,我都险些在封闭室内使用了能够摧毁一个坚固工事的武器,又或是在近身搏斗中不受控制地下了死手。江林每次都在尽力阻止我跑偏,但他对我身体的那点控制在恶魔面前还是太弱了,每次都得谢凛全力限制和阻止我的杀戮与破坏,事后免不了遭她一顿数落。但是慢慢的,她也开始察觉到我内心的破碎和绝望,调侃和捉弄也变得温和了许多。
“你死过至少一次了吧?”在又一次训练结束后,谢凛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一句。我点了点头,她继续说,“你们那边的事,我们知道的七七八八,也知道你们说的什么‘HWPTSD’。你们一直觉得恶魔是类似于灵魂的东西,是它在同你争抢着身体的控制权。但如果我告诉你,它其实就是你的一部分,你会怎么想呢?”
我惊讶地看向她,不解她的意思,她便苦笑着说:“好歹说点什么让我好继续往下讲啊,真是不解风情。”调侃过后,她又恢复了正经的样子,“我的异常能力,是一种类似灵魂出窍的念力。在和我交手时,你感觉到的看不见的力量,实际上都是我在将部分灵魂离体后塑造成不同的形状而施加的攻击。虽然我也不清楚原理,但大概就是因为我的这种能力,导致我对灵魂非常敏感。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你的身体里现在只有一个灵魂,那就是你,恶魔完全不是灵魂。”
“是因为恶魔和我融合程度很高才导致的吗?”我还是没明白她的意思,她却被我的回答搞得无语的直摇头。
“不是不是,我是说,恶魔压根就不是灵魂。你们之前的研究不也证明了吗,恶魔的来源和你是有关系的。你现在和恶魔融合程度很高,是因为有人告诉过你要接受恶魔的存在吧,虽然那时候你选择这么做的原因可能是为了更高的战力,但这个误打误撞的思路是对的,你的确应该接受它。”谢凛用手背托着下巴,认真地审视着我。
“我做的还不够吗?恶魔已经影响了我的思考,甚至让我无法控制身体使用的限度了。”我看着在刚刚训练中又一次在非我授意下弹出的热能刀。
谢凛摇了摇头:“不是做的不够,而是不对。你一直把恶魔当做是与你不同的存在,而不把它当做自己。我问你一件事,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在你失控状态下杀死那些人的是恶魔,而不是你?”
我迟疑了一阵,最后缓缓点了点头。长久以来,我一直把那些罪视作恶魔所为,觉得只要自己能治愈HWPTSD,就能抹去这些污点,但谢凛却否认了我:“不,不对,这么做的人始终都是你,你不过是把这些罪责推卸给了恶魔。你是不是觉得我在用哲学的方式教训你?那好,我现在告诉你一个你无法否定的事实:无论你的意识是否清醒,你身体里的芯片都会完整地记录那段时间的义体调用记录和脑活动。不信的话,你自己去查阅就是了。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她的话像一声惊蛰般在我脑海中炸开,我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也没有去查阅过恶魔控制身体期间的芯片记录,我立刻在系统中调出了那些日志,结果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当初,我们对恶魔下的定义是:欲望和意识残片的混合体。与灵魂不同的是,这样的混合物虽然能让我的身体产生各类冲动,却并不能像联网大脑那样向芯片下达指令。也就是从理论上来说,恶魔控制我的身体后是不能调用我的义体的,可在那些日志里,我却分明看到了一条又一条的义体调动记录。那些使用记录是何其的条例有序,很显然我在当时还在进行着思考,和我印象中的昏迷与神志不清完全不同。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说,难道说?!我只感觉我连呼吸都停止了,一切的答案就在除去日志以外的记忆库里,我发着抖点开了那个我几乎不查阅的记忆库。
是真的,谢凛说的是真的,那些记忆像潮水般涌入了我的脑海,我全都想起来了。在我以为被恶魔附身的时间里,在那些我用滥杀和支配来泄愤的时间里,我的意识都是完全清醒的。我在有意识地操纵着义体,战斗时的行为也能看出主动的思考,更让我崩溃的是,这些记忆里甚至还包含了我同那些被害者的对话,这是我意识清醒的铁证!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我大口喘息着。我这才反应过来,正是我一直将恶魔区分开来,逃避责任的行为,让我的系统主动地将这些片段从我的记忆中删除和封存,让我产生了在恶魔控制我时,我的意识并不清醒的错觉。从来都没有什么田野,没有什么稻草人,那些都是因为这段记忆无法被简单删除而自圆其说地美化,那个我所畏惧和憎恶的恶魔,一直都是我!我干呕起来,剧烈的眩晕感让我跪倒在地,我现在才开始明白为什么南门辉会在自杀前说自己不配得到救赎,他那时意识到了恶魔就是源于他自己,而他的放任让这一切向着更加不可控的方向发展着。那我,我呢?我又做了什么?我都做了什么!?
“晨钰,清醒点!”江林对我喊话道。我抹去覆盖在我眼前那层因干呕而覆盖的朦胧,挣扎着摆脱谢凛的搀扶,最后瘫软地依靠在墙面上。我盯着自己颤抖的手,不由得对自己冷笑起来,真够虚伪的啊,我还有什么可逃避和掩饰的?从来都谈不上所谓的和恶魔融合,只不过是我在少有的几个时候窥视到了被我亲手隐藏的一角而已,我的人格已经因为我自己的放任而扭曲了,变成了那个嗜血而支配的恶魔。现在在康复训练里不受控制的我,只不过是习惯了杀戮的我下意识而做出的举动罢了。
只剩下了一点我还没想明白,我身上的恶魔,不,我所表现的特征:嗜血可以拿何淞来解释,那支配呢?是因为我总作为棋子被支配吗?不,一定还有别的缘由,我喃喃地问出了这个问题。谢凛用一种透出怜悯的眼神看着近乎虚脱的我,轻轻地问道:“那些你的朋友们,你一直把他们的死当做自己的过错,觉得自己能改变他们的命运。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是在期望着他们按照你的想法而行动,你也在支配着他们的人生?”
读心者也会被读心
我倚靠在墙壁上,整理着隐藏在记忆中关于HWPTSD的记忆。这是我第一次直面我的虚伪和罪孽,直面我灵魂的混沌与肮脏,讽刺的是,在我于绝望中接受这一切后,我一直颤抖的手却停止了抖动。随着记忆的整合,那些曾经在我眼中空缺的时刻被逐渐填补,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你一口气把这辈子做过的梦全都想起来了一样,甚至现在你还发现,那根本不是梦。我问谢凛,为什么她会知道这些,她却对我竖起了两根手指,比了一个耶的手势,我本以为她要炫耀了,可她却告诉我,她已经死了两次,只是因为她对灵魂的控制,得以在每一次复活中保住她的异能。
对我们而言,死亡那一瞬间的记忆和意识将会中止,直到再次苏醒才会接上。而由于谢凛对灵魂额外的理解,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每次死亡到苏醒的过程。据她所说,在死亡之后,她的灵魂会经历一次离体的体验,这段记忆和意识是断断续续的,灵魂也基本处在游荡的状态,在肉体被重构后,灵魂会被吸引进入新的肉体。在这个过程中,灵魂将会受到不可逆的伤害,这也是HWPTSD的由来。
我们可以适用于这样的过程,何淞和陆凌洲也是一样,所以在我们作为人形兵器出厂的时候,他们的灵魂也或多或少的被吸引而进入了我们的身体,只不过他们残缺的灵魂已经无法与我们完整的灵魂匹敌,而一直处在被压制的状态。在我们调查过去的时候,由于接触到了上一世记忆中的某些锚点,他们便在次级意识或是其他地方短暂的显现出来。在我们灵魂尚且完整的时候,他们还不能对我们的身体造成威胁,然而这一优势却在我们也经历死亡后逐渐消失殆尽。于是,HWPTSD的第一重特征便表现出来。现在看来,不允许我们调查过去和找回记忆,或许是为了避免过去的信息激活和强化了前一世的灵魂,以防他们争夺我们身体的控制权。
再把视线放到我们自己身上,当我们的灵魂也以残缺的状态回到身体中的时候,随我们一同到来的还有另一种由欲望和意识残片组成的东西,我们称它为“恶魔”。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们都把它当做近似灵魂的东西,直到后来才意识到它与灵魂本质上的不同。而现在,谢凛又用事实告诉了我它不过是引诱我走向极端的引子,至于怎么选择,一直都是我自己的事。我没有什么可开脱的,毕竟恶魔表现出的特质完全来自于我们本身:南门辉的滥杀与色孽,我的嗜血与支配,都是我们最坏的那一面。只是我们都选择了更轻易的那条路,把罪责推给了恶魔,殊不知那就是我们自己。
“既然是这样,那我还谈什么治愈HWPTSD,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我根本配不上救赎。”我将挡在我眼前的手指张开了一些,从指缝中看着头顶白暂的光。
“李晨钰,我不会安慰你说你是无罪的,这个答案是明摆着的事实。”谢凛罕有的没有说笑,她坐在收纳武器的巨大盒子上,平静地凝视着我,“只是我们早就没有回头路了,作为人形兵器的我们天生就被赋予了杀戮的使命,就算你选了另外的路,你也不可能在任务和战斗中以慈悲解答一切问题。至于你的选择让你的罪孽加重了几分,探讨这个问题也没有意义,我们是不可能洗干净手上的血的,也许和罪孽深重的自己和解才是出路。我是说,你有数过自己杀死过多少人吗?”
这个答案,其实可以通过联网大脑的计算得到,但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说我有没有在乎过我杀死的人,答案显而易见,无论是过去的我还是现在的我,从来都没有在乎过。“我也没有,我甚至清醒的知道我没有在乎过,也知道我早就是无可挽回的罪人了。而我的应对方法就是接受这个事实,我们这些罪人,如果有一天真的会被审判,那也是不可避免的宿命。”谢凛低着头,盯着自己在箱子边缘晃动的双腿,用很轻松的语气陈述着她冰冷而现实的观点。
我侧脸凝视着她,这是我少有的感觉我们的频率对上的时刻,也许我所面对的绝望她早就经历过了,她所表现的那一面也许也是她用于同自己和解的办法。一条讯息进入了我的视野,那是林荻泺发来的,叫我前往站点的医疗部,那里有个熟人在等待着我。
推开房间的门,我看到了一个人躺在被升起靠背的病床上,听到门的响动,他将头转向了我,我几乎脱口而出的问出了他的名字:“若渝?”是的,躺在那里的事若渝,他也受了不清的伤,更让我后背发凉的是,他的右眼上现在也有一个长长的伤痕,现在的他简直和他的姐姐一模一样。“怎么回事?你不是在三号酒馆吗?那里......那里也被战火所波及了吗?”
我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刚接近病床的我便被从床上暴起的若渝一把拽住了领子。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拉扯拽了一个趔趄,在惊愕之中才看到了他还剩下的那只眼中所带有的愤恨:“我姐姐死了,是不是?她是不是死了?”
我睁大了眼睛,心中的酸楚让我忍不住皱起来眉头,而问题的答案却迟迟说不出口,而他也用不着我做回答了,一把甩开了我的领子。正当我以为他的怒火来自我的无能的时候,他却把怒火洒向了我意想不到的方向:“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会输的这么惨吗?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的计划和动向会被猜的一清二楚,掉入那个陷阱中吗?都因为一个人,藜麦!”他的情绪异常的激动,甚至要从病榻上挣扎起来,贺澜只好冲上去摁住他,以免猛烈的移动又一次撕扯了他的伤口。
“你说什么?”我一愣,随即便是怒火中烧,我已经被这无端的质控惹火了。
“你还不明白吗?她又一次出卖了我们。从始至终,她都在你的身边获取着情报,你把我们的一切都卖给她了!我一直费解,三号酒馆能抹去她的记忆,并把你在她的世界里存在过的证据彻底抹去,为什么单单就忘记了处理那部留有你联系方式的手机,又是为什么会允许芒粟和你取得联系,帮助你见到她,最后还能允许你们在一起?这一切都是三号酒馆故意为之的,在这场战争中,他们始终都是偏向黑吗哪供应网那边的!”若渝破口大骂起来,“在你们出事的同时,我就这边几乎同步被下了黑手,要不是林博士的人救了我,我早就死了!都是你,还有藜麦,我们才会输,我姐她才会死!”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这不可能,我和藜麦的通感已经让我们之间的秘密没有了存在的空间,如果她真的出卖了我们,我一定会感觉得到。“你胡说!”暴怒下的我只想让他把嘴闭上,谢凛发动的异能却把我牢牢地拦在原地,“如果她真的那么做了,我不会完全没有察觉,她也没有任何理由要这么做!”可说到这里,我也想起来在那场战斗中看到的诡异幻觉,以及自那以后我们间彻底断开的通感,难道说?难道说?!不,不可能!我们间的温存,我们对未来的那些畅想,我们共同策划的那场瞒天过海的逃走,我许诺给她的自由,这些都算什么?事实绝不可能是若渝说的那样!
“冷静,两位。”林荻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将我们的目光全部吸引了过去,“藜麦的确出卖了你们,但这并不是她的本心,因为读心者不被读心,从来都是一个伪命题。”